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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马皇后拉着顾治平、顾治世的手,看着两人还有些灰扑扑的脸庞,言道:“皇奶奶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先去沐浴更衣,放松放松,噩梦过去了,没事了……”
顾治平、顾治世在侍女的带领去取沐浴。
马皇后看着屏风,忍不住开口:“重八,你想过没有,顾正臣多宝贝这两个儿子,一旦消息传到西域,顾正臣会怎么想。你就不怕他心生嫌隙,真的反出大明?人心,可经不起这般试探。”
朱元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中还带着一封信,神......
春雨初歇,句容社学门前的青石阶上积了一层薄水,映着天光,像一面未打磨的铜镜。晨钟响过三遍,孩子们已列队于庭院中,手中捧着新发的《边民识字本》,纸页还带着墨香。火真站在前排,双手悬空,缓缓比划“国”字的最后一笔那一捺如犁沟深陷土中,又似江河奔流入海。
“先生,这一捺为什么要拖那么长?”一个瘦小的男孩仰头问,鼻尖沾着粉笔灰。
火真不语,只将手停在半空,目光投向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朱正低头整理行装。他即将启程赴西北巡查,此去千里,风沙漫道。布囊里除了干粮、药包和几册旧书,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舆图那是他用三年时间,结合登州、辽东之行所绘的《天下寒门子弟就学路径图》,标注了全国尚未设塾的三百七十二个穷乡僻壤。每一处红点,都曾有孩子徒步数十里只为听一堂课,最终因无师可依而折返。
他听见孩子的提问,抬起头,缓步走来。
“你见过犁地吗?”朱蹲下身,与男孩平视。
男孩摇头。
“我见过。”朱轻声道,“在我最饿的那一年,凤阳高墙外的守卒偶尔会让我去菜园翻土。那犁啊,入土三分,若没有这一捺的韧劲,就翻不动冻土,也就种不出救命的麦子。”他顿了顿,指尖在空中虚画,“‘国’字之所以要这一捺,是因为它承载的是百姓的日子。日子有多沉,这一笔就得有多稳。”
孩子们静静听着,没人说话。连最调皮的那个总爱偷藏粉笔的少年,也悄悄把手中的白放回木盒。
马术这时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只陶碗,盛满清水。他将碗置于石台之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旧砚,正是当年顾正臣案头那方“未竟”。砚台已被磨得圆润,池中清水映出众人面容,模糊却相连。
“诸位可知,为何这砚台十年不开锋?”马术声音低沉,如古井传音。
无人应答。
“因为它不是用来写圣旨的。”他说,“它是用来照人心的。每一代执灯者,都要先看清自己影子里的污浊,才敢提笔教人写字。”
朱望着水中倒影,看见自己鬓角全白,眼角皱纹如刀刻。他曾是金殿之上意气风发的亲王,也曾是雪夜跪地叩首求生的囚徒,如今只是一个会揉面、能缝补、常蹲在灶前听孩子背书的“朱先生”。
但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临行前夜,顾正臣遣人送来一封信,未封口,内仅一页:
>朱兄:
>西北旱情加剧,流民渐聚。朝廷拟调兵弹压,恐酿大乱。我力谏设“赈学并举”之策,陛下已准。然非你不可行此非常之事。
>此去,非为巡察,实为救火。
>望以民心为薪,燃起新焰。
>顾正臣残夜书
信纸一角有茶渍,似是执笔时手抖所致。
朱读罢,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知道,这一次不再只是查贪官、平冤狱,而是要在荒芜之地,重新种下“信”字的根。
第二日清晨,车队出发。依旧是那辆旧骡车,十二名学生随行,皆为西北籍贯,通胡语、晓地形。他们不穿官服,不佩铜符,只背书箱、带算盘、携种子袋。其中一名少女叫阿,原是凉州流民之女,被社学收留后苦读三年,精通账目稽核,尤擅辨别粮仓虚实。
途经凤阳,朱特地绕道高墙旧址。
十年过去,那堵囚禁他的红墙已斑驳剥落,墙内梧桐树却长得更高,枝干穿墙而出,如挣脱桎梏的手臂。守卒早已换了一批年轻人,见一行人衣着朴素,只当是路过教书匠,欲驱赶。
“我是十年前被关在这里的人。”朱平静道。
年轻守卒一怔。
“我不恨你们。”他继续说,“但我希望你们记住:每一个被锁在这里的人,心里都曾有过光。若你们将来押送囚犯,请让他们至少能看到一棵树,听到一句话,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等他们回头。”
守卒低头,默默让开道路。
朱在墙根放下一块石碑,上刻:“悔始之地”。
无人知其意,唯有他自己明白这里不是终点,而是重生的起点。
进入陕西境内,旱象触目惊心。田地龟裂如蛛网,村舍十室九空。偶见老翁枯坐门槛,怀中抱着一捆干枯的麦穗,说是去年最后的收成。路边孩童面黄肌瘦,手中攥着观音土捏的小人,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让我梦见米饭。”
朱命停车,亲自下车走访。
第一站选在乾州。当地县令称灾情未定,尚需“请示”,实则府库充盈,夜夜宴饮。朱不动声色,派阿混入衙役家眷之中,三日后便取得账册副本:原该县截留朝廷赈银三万两,用于修缮县太爷“养老别院”,甚至在后花园挖了一口温泉池,取名“清心潭”。
当晚,朱召集村民于破庙集会。他不宣旨,不训话,只让随行学生打开木箱,取出三百份《赈灾律例摘抄》,逐条讲解:“朝廷规定,凡遇大灾,地方官须五日内开仓放粮;逾期不办者,斩;虚报灾情、吞没赈款者,族诛。”
人群中一片哗然。
“那……我们能不能告?”一位老农颤声问。
“能。”朱点头,“但不是靠我,是靠你们自己。明天,我会教你们写状纸;后天,我会带你们去县衙递状;再往后,若官官相护,我们就一路告到金陵。”
老农泪流满面,扑通跪下:“小人一辈子没写过名字……求先生教我!”
那一夜,破庙成了临时学堂。油灯通明,十二名学生分组教学,教老人握笔,教妇人识字,教孩子数数。朱亲自示范如何写“冤”字:“这个‘冖’,是天盖着你;‘犬’在下面,是你被人当狗一样踩着。但我们不认命,所以要在中间加一个‘人’字‘冤’中有‘人’,人才能站起来。”
三天后,三百二十七名村民联名上书,控诉县令十大罪状,附证物清单七卷,由朱代递御察司,并抄报六科给事中。
消息传开,邻县震动。短短半月,又有十一县百姓自发组织“诉冤团”,派人赶赴乾州学习写状、取证、结盟。更有甚者,有流民自行推举“民议长”,仿社学模式设立“野塾”,白天拾荒维生,夜晚围火读书。
而此时,朝廷派来的“安抚使”终于抵达。
来者是刑部郎中周琰正是当年主动辞官归乡的那位。
他一身素袍,无仪仗,无随从,肩扛一口木箱,步行至乾州社学旧址。见到朱,深深一揖:“朱先生,我回来了。”
朱扶起他:“你不是来查案的?”
“不是。”周琰摇头,“我是来赎罪的。我父曾收晋王批注,虽未谋私,却也未阻邪路。我当初辞官,是怕玷污监察之名。如今想通了若人人都因惧污而退,谁来clean这天下浊水?”
他打开木箱,竟是五百册《民间诉讼指南》,由他亲手编写,印于家乡私坊。书中详述如何取证、如何联名、如何避官场陷阱,甚至附有模拟判例。
“我想做一件事。”他说,“让每一个百姓,都能自己拿起法律当刀。”
朱凝视他良久,终是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便是‘诉权推广使’,不必授官,但可借巡察团名义行走诸省。”
两人携手,将这场“文字起义”推向高潮。
三个月后,西北十八府联名奏请改革地方司法制度,提出“三权共治”构想:一曰官断,二曰士评,三曰民议。即重大案件除官员审理外,还需邀请乡绅评议、百姓公议,记录存档,作为量刑参考。
奏章送达金陵,朝野哗然。
蓝玉怒斥:“岂有此理!让泥腿子议政,国将不国!”
顾正臣却在殿前朗声道:“陛下,当年句容社学初立时,也有人说‘贱民不配识字’。可如今呢?这些‘贱民’的孩子,正在教我们的士兵画海图、算潮汐、辨星象。民心非洪水,而是江河。堵之则溃,导之则利。”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问:“朱在西北,可曾动用一兵一卒?”
“不曾。”顾正臣答,“他只用了纸、笔、墨、嘴。”
“那他现在有多少人追随?”
“据报,已有二十三万流民登记入学,四千余名乡老自愿担任‘民议代表’,另有八百六十名寒门子弟报名参加‘巡讲义团’,愿终身行走边地,授业解惑。”
朱元璋闭目,仿佛看见一幅画卷徐徐展开:荒原之上,篝火点点,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围坐一圈,有人念书,有人记录,有人流泪,有人拍案而起。
他睁开眼,提笔朱批:“**法出于民,方为真法;政归于众,才算仁政。准奏。**”
诏下,西北试行“民议制”,设“乡法庭”,由七人组成:三名官员、两名士绅、两名民选代表,另有一名社学教师担任记录兼释法员。首案审理一起豪强强占民田案,当庭宣判归还土地,并赔偿十年损失。判决书由七人联署,张贴全县,百姓焚香围观,称之为“天书复降”。
一年后,朱返京述职。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带领三百名西北学子徒步进京。他们每人肩扛一块石板,上刻一个字。入城那日,三千市民夹道相迎。待队伍行至奉天门前,学生们将石板依次摆开,拼成一行巨字: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误传千年**
**真相应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人群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朱元璋登楼观望,久久未语。他转身对马皇后说:“朕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以为杀尽奸佞就能换来太平。可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太平,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人人都敢说话、都能说话。”
马皇后微笑:“所以您当年放他出去,是对的。”
“不止是对的。”朱元璋轻叹,“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懂了‘天下’二字。”
数日后,御前会议正式通过《社学宪章》,确立三大原则:
一、天下孩童,无论贵贱,皆有受教之权;
二、社学教师,须从寒门选拔,经格物院培训;
三、每县必设“民议坛”,每月初一开放,百姓可直诉疾苦,官吏须当场回应。
更令人震惊的是,朱元璋亲下谕旨:“自今以后,凡皇子皇孙,年满六岁,必入就近社学就读三年,不得例外。所学科目,与庶民同。”
圣旨传出,宗室震恐。有亲王密谋上书反对,却被自家儿子拦住:“父亲,我去社学第一天,老师就教我们写‘平等’两个字。她说,这两个字,是用血写的。”
与此同时,朱再次婉拒一切封赏。
他回到句容,依旧住在思过斋,每日清晨为孩子们蒸馍,午后帮火真誊稿,晚上则坐在灯下,一笔一画抄写《新编千字文》。这一版不同以往,新增了“电”“铁轨”“汽舟”等字,并附简释,说是留给下一代孩子的礼物。
某夜,风雨大作,屋顶漏雨,滴在他案头。他不动,任雨水打湿纸页,只低声念道:“天雨洗尘,亦洗心。”
忽然,门被推开。
顾正臣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我以为你会一直躲在这里。”他说。
“我没有躲。”朱抬头,“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接班。”他指着窗外,“你看,已经有星星点点了。”
顾正臣顺着望去,只见远处山间,几座新建的村塾亮着灯火,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
他走进屋内,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枚新铸的铜符,正面刻“民生特使”,背面铭文:“执灯者不问出处,唯求初心不灭。”
“这是陛下为你特设的印信。”他说,“不限任期,不拘形式,可直达天听。历代传承,唯有二字‘为民’。”
朱伸手触碰铜符,却没有拿起来。
“你不想接?”顾正臣问。
“我想交给别人。”他说,“我已经走得太远,不能再回头。但这条路,必须有人继续走下去。”
次日,社学举行“传灯仪式”。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三百学生肃立庭院。朱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放在石台上。然后,他点起一支蜡烛,递给第一个学生。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李念祖,句容人。”
“你为何要点这支灯?”
少年挺胸:“为了不让任何人再因无知而死。”
烛光传递,一人一点,直至三百支火炬照亮整个山谷。
朱站在最高处,望着这片光海,终于落下泪来。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蜷缩在高墙之内,以为世界已经熄灭。
而今天,他看见无数微光正在蔓延,穿过荒野,越过高山,渡过江河,照亮一个个曾经不敢做梦的灵魂。
风过庭院,书声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单个的“人”字,也不是孤零零的“国”字。
而是整段《社学铭》在齐声诵读:
>“天地立心,生民立命,
>往圣继绝学,万世开太平。
>吾辈虽微,愿执灯前行,
>不惧风雨,不问归程。”
那一方“未竟”砚台,静静躺在案头,池中清水映着满天星斗,也映着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一个是曾经的亲王,一个是昔日的匠户之子。
他们都不再年轻,但他们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