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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子楼。
陆三源、何四方对酒畅饮,陈言璇开门走了进来,哈哈一笑:“今日酒楼有些热闹,要招待的人太多,来晚了,我想自罚三杯。”
何四方看着陈言璇三杯酒下肚,这才问道:“顾家小公爷与侯爷当真出狱了?”
陈言璇坐了下来,拿起筷子便夹菜:“虽说没人看到顾治平兄弟出宫,可从各路消息来,朝廷确实下达了释放镇国公家属的旨意,还让人追回逮捕镇国公的旨意了,两人之所以没出宫,应是被皇后娘娘留在了皇宫里。”
陆三源心......
春雨又至,比往年早了七日。细丝垂落,无声浸润着句容社学门前的青石阶,水洼里倒映的天光微微晃动,像一页正在展开的宣纸。晨钟未响,庭院中却已聚满了人不单是本乡孩童,更有远自徽州、九江、襄阳赶来的青年士子,背着干粮,脚底磨破,只为亲耳听一堂“朱先生”的课。
火真早早立于廊下,手中捧着新抄的《民议录》,那是西北十八府试行“乡法庭”以来,百姓公议所形成的三百二十六条判例汇编。每一条背后都曾有人哭过、争过、跪过,也有人终于挺直腰杆站起。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在一则案由上:“寡妇张氏,田产被族老私分,诉于野塾,经民议三日,终得归还。”火真轻叹一声,眼角微湿。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原来不是尚方宝剑,而是几个识了字的农妇围坐灯下,一句一句读出律条时的声音。
马术蹲在灶前烧火,柴噼啪作响,蒸笼腾起白雾。他一边添柴,一边低声念叨:“米不够了,得去邻村借些。”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披蓑戴笠的老汉挑着两担糙米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有的扛布袋,有的提陶罐,里面装着腌菜、豆豉、山芋干。“马先生,咱们知道您这儿来的人多,”老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点口粮,不算报答,只求将来咱娃也能进学堂,认得‘我’字怎么写。”
马术怔住,许久才起身作揖。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那个住在思过斋里、不肯受封的“朱先生”来的。他们用肩膀扛来的不只是粮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是千百年来第一次敢于相信:读书,真的能改命。
此时,朱正坐在灯下整理行囊。顾正臣留下的紫檀木匣仍摆在案头,铜符静静躺着,未曾启用。他伸手抚过那枚印信,指腹摩挲着背面铭文“执灯者不问出处,唯求初心不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昨夜风雨之后,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麦田中,风吹麦浪如海,每一株穗子都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醒来时,窗外已有鸡鸣,而桌上多了一叠纸是学生们连夜誊写的《传灯名册》,记录着三百名参与仪式的学子姓名与志向。李念祖写的是“愿为穷乡凿井,使人人饮清泉”;阿写下“誓查天下仓廪,不让一粒粮落入私囊”;最末一页,是个六岁女童歪斜的笔迹:“我要当先生,教妹妹写字。”
他将名册小心收进布囊,又取出一张新绘舆图铺开。这张图与三年前那幅不同,不再只标寒门未塾之地,而是以红线连缀起全国已建或筹建的社学、野塾、民议坛,密如蛛网,交织成片。其中尤以西北、湖广、川陕交界处最为密集,竟有百余点灯火标注,皆由学生自发联络而成。他在图侧题字:“星火成图,非一人之力,乃万民之心。”
晨钟终于响起,三声悠远,穿雨入云。孩子们列队入庭,新发的《边民识字本》已被细心包上油纸。火真走上前,举起手中《民议录》朗声道:“今日第一课,不教‘天地玄黄’,也不讲‘宇宙洪荒’。我们来读一段真人真事乾州王婆,年七十,因状告县令贪赈,被押三日,不招。第四日,她当庭背出《大明律户律》第三十七条,并指出账册涂改之痕,终使案翻。如今,她成了凉州‘民议代表’,每月初一坐堂释法。”
众学子肃然聆听。一个小女孩怯生生举手:“先生,王婆奶奶……不怕被打吗?”
火真点头:“怕。但她更怕子孙后代还得忍饥挨饿、含冤莫诉。所以她宁可挨打,也要把话说出来。”
雨渐歇,天光破云。朱走出思过斋,肩背布囊,手持一根竹杖,一如当年离京模样。不同的是,这一次,身后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三百学子整肃列队,人人胸前佩一枚铜牌形如烛火,刻“为民”二字,乃顾正臣亲督工部匠人所铸,非官印,非功牌,仅为信念之证。
“此去何往?”火真问。
“回西北。”朱答,“乾州虽胜,然旱情未解,流民犹困。且新设‘乡法庭’初行,需防豪强反扑,官吏敷衍。我若不去,民心易冷。”
“那你还要走多久?”
“走到有人不再需要我为止。”
言罢,他迈步前行。三百学子紧随其后,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整齐而坚定的声响。沿途百姓闻讯而出,立于道旁,默默递上热汤、草鞋、油布。一名老妪颤巍巍捧出一只粗陶碗,盛满井水:“朱先生,喝一口吧,这是咱村第一口公井,去年你们教的‘合力掘井法’挖的。”朱接过,一饮而尽,碗底残留几粒泥沙,他却不拭,只笑道:“甜。”
行至城外十里亭,忽见道中伫立一人,青衫素冠,手持一卷书册,正是周琰。他已半年奔波于河南、山东诸地,推广《民间诉讼指南》,足迹遍及四十七县,被人称为“布衣御史”。见朱到来,他未行礼,只将书册递上:“这是我新辑的《民诉百案》,皆采自实地,附有应对策略。另有一事河北赵家庄,百户联名设‘义塾’,请我去讲学三日。我推辞不过,便答应了,但提一条件:所有课程,必须由村民轮流授课,我只答疑。结果,第一位登台的竟是个放牛娃,讲的是‘如何记账防欺’,条理清晰,连我都为之动容。”
朱翻阅书册,频频颔首。他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为何辞官?”
周琰沉默片刻,低声道:“怕脏了监察之名。”
“现在呢?”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清廉,不是洁身自好,而是跳进浊水里,把别人拉上来。”
两人相视而笑。朱从囊中取出一份文书,交予周琰:“这是《社学宪章》实施细则草案,我拟了三个月,请你带往北方,召集各地‘巡讲义团’共议修订。记住,不必等朝廷批复,先做起来。百姓等不起。”
周琰郑重接过,收入怀中,深深一揖,转身而去。背影渐远,没入烟雨,唯有脚步声久久回荡。
队伍继续西行,进入湖北境内时,旱象稍缓,然民生依旧艰难。一日途经江陵,见一村落围塘而居,塘中水浑黑如墨,村民竟以此煮饭洗衣。朱驻足询问,方知上游豪族筑坝截流,专供自家稻田,下游百姓只能取用死水。他当即命学生调查水源走向,绘制水脉图,并召集村民于塘边集会。
“水是天赐之物,不该被一家独占。”他对众人说,“你们有权要回属于你们的流水。”
“可我们告过,没人理。”一位农夫苦笑。
“那就再告,一直告到有人听见。”朱取出《赈灾律例摘抄》中关于水利条款,逐字讲解,“《大明律工律》明载:凡壅塞水利,致妨农务者,杖一百,徒三年。若因之酿成饥荒,罪同杀人。”
人群骚动。
“但我们不识字,不会写状纸……”
“我会教。”朱说,“今晚就开始。”
当夜,村中祠堂灯火通明。十二名学生分组教学,教授如何画地形图、如何取证水样、如何联署文书。朱亲自指导几位老人写下申诉状,笔画歪斜,却字字千钧。三日后,三百零七名村民联名上书,附水质检验记录、水道示意图、证人名单,由阿带队直赴荆州府衙递交。
府尹起初推诿,称“需待勘察”。朱不怒,只命学生在府门前搭起讲台,每日宣讲《水利律》《民议制》《社学宪章》,引来数千百姓围观。第三日,竟有邻村二百余人自带干粮前来声援,齐声高呼:“还我清水!”
压力之下,巡抚不得不派员查实,终下令拆坝放水。消息传来,全村焚香祭天,老少相拥而泣。那口黑塘数日后渐渐清澈,竟有鱼苗自行游入,村民称之为“活命泉”。
朱临行前,在塘边立碑,上书:“水属天下,非属一家。谁截之,谁即盗国。”并命学生在此设立“流动社学”,每季轮换教师,专授水利、算术、律法三科。
此后一路西行,类似之事屡见不鲜。在商州,他们助矿工揭露官商勾结,私卖官矿;在兴元,组织妇女成立“账房互助会”,稽核里正赋税摊派;在阶州,更促成汉、羌、氐三族共设“跨族民议庭”,化解百年仇怨,以“同饮一江水”为誓,共建学堂。
然而风浪亦随之而来。某夜宿于秦岭山驿,忽有黑衣人潜入,欲焚毁《民议录》与学生名册。幸被值夜的阿发觉,急唤众人扑救,终保资料无损。次日清点,发现行李中有毒食残留,显系蓄意谋害。火真愤然道:“这些人怕的不是刀兵,是笔墨。”
朱却神色平静:“怕,说明我们走对了路。若无人阻拦,反倒可疑。”
他召集学生围坐篝火,缓缓说道:“你们可知,为何我从不带护卫?因为真正的护盾,不在刀剑,而在人心。只要百姓还认得‘公’字怎么写,只要孩童还能念出‘平等’二字,我们就不会倒下。”
少年李念祖抬头:“先生,那我们该怎么防?”
“不用防。”朱微笑,“你们只需继续教人识字,教人写状,教人议事。每一个学会写字的人,都是我们的守夜人。”
话音落下,山风穿林,火光跃动。远处,一座新建的山间野塾亮着灯,隐约传来朗读声:“人之初,性本善……”
朱闭目倾听,仿佛听见大地深处,有种子正在破土。
半月后,抵达乾州。故地重游,景象已大不同。昔日破庙改建为“乾州义学”,门前立碑,镌刻三百二十七名联名上书者姓名;原县令“清心潭”被填平,改为“民议广场”,每月初一举行公审大会;街道两侧,挂满百姓自制的“律条幡”,上书《大明律》精选条款,孩童嬉戏其间,常指着念诵。
当地百姓闻朱归来,纷纷涌至校前,献上新收的粟米、手工织布、孩童手绘的“感恩图”。一位曾跪求学写字的老农,如今已是“民议代表”,颤声说道:“朱先生,咱们这儿,已有六十三个村子设了野塾,两千多人识了字。上个月,还有三个女人考上了‘基层典吏’,是全县头一遭!”
朱握住他的手,久久不语。
当晚,他在义学讲堂召开“民议长老会”,召集各地推举的四十余位乡老、女绅、流民首领共议下一步。议题有三:一、如何防止“乡法庭”沦为形式;二、如何保障女童入学权利;三、如何建立“跨县民议联盟”,对抗区域性豪强。
讨论激烈,彻夜不休。有老者担忧:“若朝廷变卦,岂不前功尽弃?”
朱答:“制度若扎根于民,便如大树盘根,非一阵风可拔。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寸土里都长出懂得护法的人。”
一女子起身:“我村男丁不愿送女娃上学,说是‘学了也嫁人’。”
朱沉吟片刻,道:“明日我便起草《女童就学令》,规定凡拒送女童入学之家,不得享受赈济、不得参与民议投票。教育权,也是生存权。”
会议至天明方散。朱独坐灯下,提笔撰写《西北民治纲要》,提出“三自原则”:自治、自教、自卫。自治者,民选议长,共定村规;自教者,人人有责传习文字律法;自卫者,非持刀枪,而是以联名、公示、舆论为盾,守护集体权益。
写毕,东方既白。他推开窗,见校园中已有孩童早早到来,在石板上练习写字。一个女孩正用力描摹“我”字,一遍又一遍,直至笔画清晰。朱凝望良久,轻声自语:“你看,光,真的能传下去。”
数日后,朝廷特使抵达,带来朱元璋亲笔诏书:“民生特使朱,功在社稷,泽被苍生,特赐‘秉烛侯’爵,不受地,不领俸,唯掌天下民议教化之事。”
随诏而来的,还有三百副特制铜砚,砚底铭“未竟”二字,由工部精造,将分发至各地社学,作为“执灯者”信物。
特使恭敬请封。
朱跪接诏书,却婉拒爵位:“臣非侯,亦非官。若陛下信我,请允我以布衣之身,行天子之志。”
特使无奈,只得携诏回京。
而那三百方铜砚,则被朱一一编号,亲手交付给三百名学生。他在每方砚台旁附言:“此砚不磨墨,只照心。你若忘初心,它便再不开锋。”
这一日,乾州义学举行第二次“传灯仪式”。没有帝王观礼,没有鼓乐喧天,只有三百青年立于朝阳之下,手持铜砚,齐声诵读《社学铭》。声浪滚滚,越过山梁,惊起林中群鸟,飞向辽阔sky。
朱站在高处,望着这群年轻人,眼中泪光闪动。他知道,自己终将老去,脚步会慢,声音会哑,但这条路上,已有无数人接过了火把。
风起,书声不绝。
那一方“未竟”砚台,静静躺在案头,池中清水映着满天星斗,也映着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一个是曾经的亲王,一个是昔日的匠户之子。
他们都不再年轻,但他们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