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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力麻里城。
帖木儿的使臣巴海看着城内抢掠女子的乱象,驱使百姓如牲口的军士,对康安西等人道:“这不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城,而是一座竭尽全力,奔向死亡的城。”
康安西不失时机地说了句:“城可以死去,亦力把里可以灭亡,但这里的土壤应该开出帖木儿国的鲜花,传唱安拉的颂歌。”
富饶的土壤不会死去。
巴海哈哈大笑着,对康安西道:“不愧是叶尔兰卡迪的心腹,你说的没错,这里是应该响起对安拉的颂歌,经久不息,世代不断......
夜色如墨,委鲁母城外的军营篝火次第亮起,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三日休整已过,粮草齐备,甲胄锃亮,战马嘶鸣声里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锐气。顾正臣立于校场高台之上,玄色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悬着那柄御赐的鲨鱼皮鞘短剑——非为杀伐,而是信物,是天子亲授、节制三军之权的无声昭示。
他身后,沐春执掌左翼先锋,徐允恭统右军策应,朱棣率燕山卫居中调度,夏侯征领火器营列阵于前,阿力木与林山南各带两支精锐骑兵分驻东西两翼,段施敏、陈何惧则率工兵与辎重营押后策应。六万七千人,未发一矢,未鸣一鼓,却已隐隐凝成一道劈开西域苍茫的锋刃。
汤弼已启程回京,携蓝玉抗命未果、冯胜留任指挥、李聚等将调离前线之实情,并附顾正臣亲笔密奏:言明蓝玉擅调兵马致姚舟身亡事确凿无疑,其人刚愎自用、目无军纪,若再留于西征序列,恐生肘腋之患;又详陈新学理政之效、格物实证之利、工商兴国之基,末了只一句:“臣不敢欺君,亦不敢误国。陛下所择之路,纵千难万险,臣必以身为梯,助大明踏出这一步。”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尘烟腾起,数十骑快马如箭破空而来,为首者锦衣飞卷,肩披猩红斗篷,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翻身下马,甲胄铿锵,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朱漆封缄的密函:“镇国公,陛下口谕——即刻拆阅!”
全场肃然,连风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顾正臣缓步下台,接过密函,指尖拂过那枚龙纹火漆,竟微微一顿。他没急着拆,只抬眸扫过众人,目光如水,却沉得能压住所有躁动。然后,他转身,背对将士,当众启封。
信纸展开,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蓝玉私调兵马,致忠勇之士姚舟殉国,罪不容赦。着即削去梁国公爵位,贬为庶人,押解回京候审。其党羽李聚、张政、祝哲等,俱夺职查办。冯胜年迈,准其致仕归乡,不必再赴西域。另,魏观已伏法,三族尽诛,诏告天下,凡妄议新学、诋毁格物者,以逆党论处。钦此。”
短短百余字,却如雷霆贯耳。
台下将士静得可怕,连战马都垂首噤声。
顾正臣缓缓收信,转身时,脸上并无喜怒,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疲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入心:“陛下旨意已至,蓝玉削爵,李聚等人革职查办。自此,征西军中,再无梁国公,亦无江源伯、安远伯之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棣、沐春、徐允恭等人:“诸君听令——西征,即刻启程!”
“喏——!!!”
六万余人齐声应诺,声震云霄,惊起飞鸟无数,直冲天际。
大军开拔,旌旗蔽日,铁甲如海,自委鲁母城西门而出,沿着疏勒河谷向西挺进。沿途戈壁荒凉,沙砾如铁,烈日灼面,风卷黄尘扑打在盾牌上发出闷响,可将士脚步却愈发沉稳。每三十里设一补给点,由格物学院监造的轻型水车与陶管引泉系统早已铺设完毕;每五十里便有一座夯土哨塔,塔顶架设望远镜与铜铃警讯,一旦发现敌踪,三息之内烽燧即燃,十里之外皆可闻讯。
这是顾正臣三年来,在西域布下的“眼睛”与“脉搏”。
而此时,距委鲁母城八百里外的亦力把里旧都哈密,残存汗帐已如惊弓之鸟。
昔年被蓝玉生擒的大汗脱脱帖木儿虽死,其子也先帖木儿却逃往天山北麓,纠集数万溃兵与瓦剌余部,又裹挟数万牧民,据守哈密城,更遣使联络吐鲁番、火州、柳城诸部,欲合兵反扑。
“顾正臣不过一介书生,靠运气打了几场胜仗,如今蓝玉被贬,冯胜归老,他身边只剩一群乳臭未干的勋贵子弟!”也先帖木儿端坐于狼皮宝座之上,手中金杯盛满马奶酒,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癫狂,“他若敢来,我便叫他葬身于哈密烈日之下,尸骨喂鹰!”
帐下诸将纷纷附和,唯独一名白须老将默然不语。
此人名唤拜牙即,原为亦力把里宿将,曾随脱脱帖木儿征战多年,通晓汉话,熟知明军战法。他盯着案上一张泛黄的舆图,手指缓缓划过疏勒河、伊吾、哈密三地之间一条细若游丝的路径,忽然开口:“殿下,顾正臣不是蓝玉。蓝玉善攻,却不善守;顾正臣善守,更善断。”
“断什么?”
“断粮道,断水源,断归路。”拜牙即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他若真来了,不会直扑哈密,而是会先取伊吾——那里有三百顷屯田,十万石存粮,更有通往关内的唯一驿道。只要拿下伊吾,哈密便成孤城。”
也先帖木儿冷笑:“伊吾不过一座小堡,驻兵不足两千,他若分兵去取,我主力便可趁虚直捣委鲁母!”
拜牙即摇头:“他不会分兵。他会……让伊吾自己开门。”
帐内一时寂静。
三日后,伊吾堡。
夕阳熔金,堡墙上两名守军正倚着垛口打盹,忽听远处蹄声如雷,抬头望去,只见数百骑卷尘而来,旗帜招展,竟是明军旗号!
两人慌忙敲钟示警,可钟声未歇,堡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队明军铁骑如黑潮涌入,为首者银甲白袍,腰悬长剑,正是徐允恭。
堡内守将跪伏于地,双手捧上印信与户籍册:“小人奉镇国公密令,已候多时。”
原来,早在半月前,顾正臣便遣密使潜入伊吾,以格物学院所产玻璃镜、精钢匕首、改良棉布为饵,说服守将归顺。更借其家眷性命为质,令其暗中清查粮仓、整修城防、训练亲兵——所谓“候多时”,并非虚言,而是整整十七日的周密布置。
是夜,伊吾易主。
消息传至哈密,也先帖木儿摔碎金杯,暴跳如雷,当即点齐三万铁骑,誓要夺回伊吾。
可大军刚出哈密东门十里,忽见前方沙丘起伏,似有伏兵影动。也先帖木儿令弓手齐射,箭雨落下,却只击中一堆堆草扎假人。再往前探,竟发现沙丘之下埋着数十口大缸,缸口覆皮,士兵伏于其上,竟能清晰听见数里外马蹄震动之声!
“这是……明军的‘地听术’?!”拜牙即面色惨白。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烟尘滚滚,一支轻骑如黑电劈开风沙——正是阿力木率领的五千突骑!他们绕行天山北麓,昼伏夜行,早三日便已抵达哈密侧后,此刻猛然杀出,直插敌军粮道!
也先帖木儿大骇,急令回援,可退路已被夏侯征火器营封锁。数十门青铜臼炮轰然齐鸣,震得大地颤抖,硝烟弥漫中,铁砂与碎石如暴雨倾泻,敌军阵型瞬间崩裂。
混战持续两个时辰,也先帖木儿率残部突围,仓皇西遁,丢弃战马万余匹、粮车三千辆、铠甲兵刃不计其数。
而明军——伤亡仅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半数为轻伤。
战报送至顾正臣案前时,他正在一盏油灯下,亲手绘制一幅《西域矿脉舆图》。图上,从哈密至吐鲁番一线,密密麻麻标注着铁、铜、铅、硫磺、硝石等十余种矿藏位置,旁边还附有格物学院采样化验结果与冶炼建议。
沐春站在一旁,低声禀报:“先生,伊吾已稳,哈密动摇,也先帖木儿溃逃至火州,但火州守将闭门不纳,反将也先使者斩首,献首级于我军。”
顾正臣放下炭笔,轻轻吹了吹图纸上未干的墨迹:“火州知州是谁?”
“王钝,原翰林院编修,格物学院第一届算学教习,去年主动请调西域,任火州同知,今升知州。”
顾正臣嘴角微扬:“让他来见我。”
翌日午时,王钝风尘仆仆赶至中军大帐。他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却悬着一把黄铜圆规与一串铁制量尺,头发散乱,眉眼却亮得惊人。
“学生王钝,叩见镇国公。”
顾正臣抬手虚扶:“免礼。你火州屯田如何?”
“回大人,已扩至五万亩,引入格物学院新育稻种‘云粳一号’,亩产较旧种高出四成。另设农械坊三处,仿造水排、翻车、曲辕犁,农人耕作之速,倍于往昔。”
“矿冶呢?”
“吐鲁番西山铜矿已试炼成功,采用新式鼓风炉,焦炭代木炭,日产精铜可达三百斤。学生已拟章程,拟设‘西域铜局’,专司开采、冶炼、铸造,所得铜钱,就地铸币,流通市易。”
顾正臣点头,取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格物学院新研‘硝磺提纯法’,你拿回去,让火州匠户依此法提纯硝石与硫磺,每月至少产出五百斤火药原料,供前线所需。”
王钝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学生……定不负所托!”
待王钝退下,朱棣踱步近前,望着帐外连绵军帐,忽道:“先生,你可知,昨夜我梦见父皇了。”
顾正臣未答,只将目光投向帐外渐沉的暮色。
朱棣继续道:“梦中他在南京皇宫,手持一本《格物初阶》,指着其中‘热胀冷缩’一节,问我可懂。我说略知一二。他却摇头,说:‘你懂的是理,朕要你懂的是势。’然后他将书撕开,一页页烧掉,火光里,灰烬飘飞,竟化作一只只白鸽,飞向西域方向。”
顾正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殿下,梦是心之映照。陛下烧的不是书,是枷锁。他放飞的也不是鸽子,是希望。”
朱棣沉默良久,忽而一笑:“先生说得是。只是这希望……太重了。”
“重,才压得住旧世尘埃。”顾正臣转身,从案底取出一只紫檀木匣,缓缓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印章,印纽雕为双龙戏珠,印面阴刻四字——“西域经略”。
“这是陛下昨日密旨所赐,特许我以大将军身份,兼理西域民政、刑狱、财税、教育诸务。”顾正臣将印章推至朱棣面前,“殿下,您是亲王,亦是燕山卫统帅。这枚印,暂由您代掌。待我军收复哈密、火州、柳城、吐鲁番四地,便在此设‘西域都指挥使司’,下辖四府二十七州县,推行新学、垦荒、铸币、通商、办学——一切,皆由此印而始。”
朱棣凝视印章,久久未语。良久,他伸手,郑重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温润的印身,仿佛握住了整个西域的命脉。
帐外,风起。
远处,一轮血月悄然跃出沙丘,清冷光辉洒落军营,映照着一面面猎猎作响的大明战旗。旗面上,“顾”字如墨,沉静而不可撼动。
同一时刻,金陵皇宫。
朱元璋枯坐于奉天殿暖阁,面前摊着一份加急密奏,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奏章末尾,顾正臣亲笔批注八字:“路既选定,纵死不悔。”
老皇帝伸出布满褐斑的手,轻轻抚过那八个字,指尖停驻良久。
窗外,初雪悄然而至,簌簌落在乾清宫琉璃瓦上,无声无息。
殿角铜壶滴漏,一下,又一下。
时间在走,大明也在走。
而有些路,一旦迈出第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
顾正臣知道。
朱元璋知道。
朱棣,也终于知道了。
西征大军,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碾过千年黄沙,向着太阳落下的地方,坚定前行。
那一日,哈密城头,也先帖木儿仰天长啸,声嘶力竭:“顾正臣!你不是人,你是鬼!是西域的恶鬼!”
无人应答。
唯有朔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将那声嘶吼,连同亦力把里的残阳,一同吞没。
而在千里之外的敦煌,一支由格物学院学子组成的测绘队,正顶着风沙,用经纬仪与水准仪,一寸寸丈量着莫高窟前的沙丘走向。带队的青年学子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道:
“十月十七日,晴,风三级。测得第257窟前斜坡倾角为十二度三分,符合‘滑轮省力’原理。据此,可建简易索道,运料上崖。另,洞窟内湿度稳定,宜设‘格物藏书阁’,存《西域水文志》《矿物图谱》《星象观测录》等典籍。学生赵谦,记。”
墨迹未干,一阵风掠过,掀开书页,露出下一行小字:
“老师曾言:学问不在庙堂之高,而在烟火之间;真理不藏于圣贤之口,而在实践之中。”
远处,驼铃悠扬。
新栽的胡杨树苗,在风中微微摇曳,嫩绿的新叶,正奋力刺向西域湛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