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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的时代虽然还没到来,但已经到了门口,他对朝堂人事的调整,绝非仓促为之,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比如韩宜可,他是真正的铁面无私,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当年他当监察御史时都敢犯颜直谏,这些年来在广东当布政使更是立下不少功劳,对稳定与发展广东做出了卓越贡献。
如今的都察院烂了不少,让韩宜可回京,足见朱标整顿都察院,广开言路的决心。
宋礼,国子学转入格物学院之后第一批结业的儒生,而且是高分结业,做事极是......
奉天殿内,铜壶滴漏声如刀割帛,一声声削着人心。
温祥卿喉头滚动,却再不敢开口。他身后唐净垂首,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而不觉痛;汤见双膝微颤,袍角下靴尖已悄然离地半寸这是人欲跪伏前的本能屈膝,可终究没跪下去。不是不愿,而是不敢。此时一跪,便是认了“为魏观党羽求情”之罪,明日午时刑场之上,怕就要多一道枷锁、一柄鬼头刀。
朱元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文官班列,那眼神不似看臣子,倒像在清点祭坛上待宰的牲畜。武将勋贵两列肃立,甲胄森然,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曹国公李文忠面无表情,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却绷得发白;蒋垂眸,嘴角微扬,仿佛已听见刀锋饮血之声。
“传旨。”朱元璋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今夜子时前,具结魏观等五百八十二人罪状,明午未时三刻,于西市斩决。首级悬于应天府衙门之外七日,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殿外忽起一阵异响非风非雨,似有重物撞在宫墙之上,闷沉如鼓。众人侧目,只见一名小黄门跌撞入殿,冠带歪斜,手中捧着个紫檀木匣,匣盖缝隙里渗出暗红,一路蜿蜒至金砖地面,如一条细小毒蛇。
“启、启禀陛下……”小黄门伏地叩首,额角磕出血来,“格物学院……格物学院院长顾正臣,遣人自西域押解‘证物’回京,已至午门……此匣中所盛,乃魏观亲笔密信三百二十七封,另有锦衣卫千户赵守义与魏观私通往来铁券、火漆印模、伪诏底稿……全数在此!”
满殿死寂。
连蒋也倏然抬眼,瞳孔骤缩。
朱元璋未言,只伸手一招。李文忠亲自上前接过木匣,掀开盖子刹那间,一股浓烈药香混着陈年墨气扑面而来。匣中并非血书,而是一叠叠纸张,每张皆以特制桐油纸包裹,边缘压着铅条防潮。最上一封,火漆印赫然是“理学正统,承天继道”八字篆文,正是魏观私印,而落款日期竟在顾正臣被诬谋逆前十七日!
“呈上来。”朱元璋声音哑了。
李文忠双手托匣,步至御阶之下。朱元璋亲自抽出一封,展开细览。信中字字句句,俱是魏观授意赵守义:“顾氏父子握兵权、掌海运、控格物、辖新学,若不早除,十年之内,必成国之巨蠹。今借其子行商西域之机,伪作其私贩火药、勾结帖木儿之证,使锦衣卫‘意外截获’,再令言官连章弹劾,务使陛下震怒,雷霆出手……”
信末,朱批二字力透纸背:“准议。”
不是朱元璋的字迹。
是魏观自己批的。
朱元璋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震怒,而是因荒谬一个儒臣,竟敢在密信末尾,以天子口吻批阅同党奏议?这已非僭越,而是将皇权视作自家后院,把君王当成可随意代笔的幕僚!
“传顾正臣所遣之人!”朱元璋猛地起身,龙袍扫落案上砚台,墨汁泼洒如血。
须臾,殿门大开。一人缓步而入,玄色直裰洗得泛白,腰束旧革带,足踏草编芒鞋,背上负一青布包袱,左颊有一道三寸长旧疤,自耳根斜贯至下颌,随说话微微牵动。他未跪,只拱手,声如古钟:“格物学院教习,顾正臣门下弟子,陈砚。”
“你师父何在?”朱元璋问。
“家师于哈密城外整修水利,督建引水渠三十六里,以灌新开垦棉田万顷。闻金陵事急,命学生押解证物回京,并代传口谕”陈砚顿了顿,目光扫过蒋,又掠过李文忠,最终落在朱元璋脸上,“‘魏观非谋逆,实谋国。所谋者,非朱氏江山,而是千年道统;所害者,非顾某一人,而是天下农夫之饭碗、匠人之手艺、商旅之通途、学子之活路。杀一人易,破一学难;断一脉易,绝万民之生计难。’”
蒋冷笑:“好大的口气!顾正臣自己尚在西域,倒教徒弟来殿上胡吣!”
陈砚转头,直视蒋:“蒋指挥使可知,哈密棉田所用棉种,乃家师自吕宋携归,经格物学院育种三年而成,亩产较旧种高三倍?可知哈密引水渠所用‘螺旋提水器’,乃学生亲手监造,日提水三万石,较旧法省人力七成?可知学生押送证物途中,在嘉峪关外遇沙暴,车马尽毁,学生与同伴三人,以血浸纸护住密信,徒步九日,终至酒泉?”
他解开包袱,取出三卷油纸裹着的图纸,双手呈上:“此为螺旋提水器全图、哈密棉种培育日志、西域诸城水文测绘图。家师言,若朝廷真要清算,不如先算算魏观一党,可曾让一粒新麦入仓?可曾使一尺新布上市?可曾教一个农人识得化肥之用?而格物学院五年所出之技工,已在西北修桥十七座、凿井二百三十一眼、建粮仓四十九座。他们手上老茧的厚度,比魏观门生写八股文的墨锭还厚。”
殿内无人言语。
唐净悄悄攥紧了袖中一枚铜钱那是去年冬,格物学院在凤阳试种番薯时,他亲眼所见百姓从土里扒出第一串红薯时塞给他的。那铜钱上还沾着泥星子。
朱元璋盯着陈砚左颊疤痕,忽然问:“你这伤,怎么来的?”
“嘉靖三年,山东蝗灾。学生随顾师赴兖州治蝗,以格物学院所制‘烟熏灭蝗器’驱之,反被当地理学教谕率乡绅围堵,斥我等‘以奇技淫巧乱圣贤之教’,投石砸毁器械,学生护械被砸中面颊。”陈砚摸了摸疤,“那教谕后来升了山东提学副使,去年还上疏请禁格物学院《农器图谱》,称‘农夫持此图,便不敬《孝经》’。”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抓起那封魏观密信,撕作两半,又撕,再撕,纸屑如雪片纷飞。他弯腰,竟从地上拾起一片,凑近鼻端嗅了嗅:“桐油纸,加了松脂与薄荷,防虫蛀,也防霉变……顾正臣连送封信,都要这般仔细?”
“家师说,证据不是用来烧的,是用来活的。”陈砚平静道,“若陛下不信,可召太医院院判验纸桐油纸配方,格物学院已刊行于《格致月报》第三期,所有配方皆公开,连松脂熬制火候都写得清楚。”
蒋脸色终于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魏观伪造证据,用的是格物学院公开技术;而格物学院,偏偏将这技术公之于众,等于提前埋下了一颗雷:只要有人用这纸,就逃不过被验出的宿命。
“传太医院院判!”朱元璋吼道。
半个时辰后,院判战战兢兢捧着显微镜入殿,就着窗边日光查验纸屑,额头汗如雨下:“回陛下……此纸确为格物学院所产桐油纸,松脂含量、薄荷挥发量、纤维经纬度,与《格致月报》所载分毫不差……且,且臣发现纸背有极细微刻痕乃格物学院专用编号,此批纸,专供西域分院使用,编号‘西-三七-甲’,库房存档可查!”
朱元璋霍然起身,龙袍带翻香炉,青烟腾起如雾。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对李文忠道:“去刑部大牢,把开济、薛祥,还有那个叫温祥卿的,都带到偏殿。朕……要听他们说说,什么叫‘实事求是’。”
当夜,西市刑场并未见血。
五百八十二名囚犯被移往锦衣卫诏狱深处,牢房墙壁新刷石灰,地面铺了新竹席,每人发了粗陶碗、竹筷、两床薄被。牢头亲自送饭,一碗粟米粥,两个杂面馍,馍里居然夹着腌萝卜丝。
开济捧着碗,手指抖得厉害。薛祥默默喝粥,喉结上下滚动,像吞着刀子。温祥卿望着墙上新糊的《格物学院初级算学讲义》残页,那是牢卒贴上去的,墨迹未干。
“他们……改主意了?”开济喃喃。
薛祥放下碗:“不是改主意。是有人,把他们的主意,提前写在了纸上。”
第二日黎明,朱元璋未上朝。
他独自坐在武英殿西暖阁,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陈砚带来的哈密水文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每处泉眼流量、含沙量、地下水位;一份是喻汝阳呈上的《黄河治沙策》,其中“机械清淤船”构想图旁,朱元璋用朱笔圈出三处,批注:“可试,调工部匠作、太仓水师、格物学院三处合力”;最后一份,是顾正臣亲笔所书《西域屯田十议》,末尾附言:“臣在哈密,见牧民以牛粪为薪,林木尽伐;若教其以沼气池取燃气,既护林,又得肥,更免烟熏之苦。已令格物学院制图,三月内可成范本。”
朱元璋提笔,在《西域屯田十议》空白处,写下八个字:
“国之重器,不在庙堂,在民间。”
笔锋顿住,墨珠将坠未坠。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正照在殿角一座青铜日晷上。晷针投影缓缓移动,掠过“申时”刻度,滑向“酉时”。
而在千里之外的开封长堤,朱标并未南返。
他站在新筑的夯土堤坝上,脚下是喻汝阳新划的“退耕还林试点区”界桩。卢一单蹲在沟渠边,用格物学院特制的浊度仪测水样;沈砚之则展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小旗,红的是已同意退耕的村落,黄的是观望中的,黑的是坚决不退的共一百三十七处。
李原名走来,递上一封八百里加急:“殿下,陛下旨意到了。”
朱标展开,只扫一眼,便将圣旨递给沈砚之。沈砚之读罢,手一抖,圣旨飘落于地。上面没有召回令,只有一道朱批:“北巡照旧。黄河事,交太子全权处置。准动用山东、河南、陕西三省仓粮,凡退耕还林还草者,每亩补银五分,免赋三年,另赐《格物农书》一部。”
“殿下……”沈砚之声音干涩,“陛下他……”
朱标望向远处正在挥锄垦荒的百姓,轻声道:“父皇终于看清了。魏观想杀的是顾正臣,可真正要杀的,是能让黄河水变清、让西北土变肥、让百姓碗里有粮的那些人。”
他弯腰,拾起一捧黄河淤泥,泥沙从指缝簌簌落下,却不再沉重。“你看这泥沙,世人总以为它是祸害,可喻侍郎说,它能烧砖、能垒墙、能垫地基,甚至能养出比江南还肥的稻子只要我们肯教它,怎么活。”
卢一单抬头,泥点溅在眉骨上:“殿下,格物学院刚送来新消息。他们在太仓试制的‘清淤船’,昨夜下水了。”
“哦?”
“船未用桨橹,亦不用风帆。”卢一单眼中闪着光,“船底装了两台‘蒸汽机’,驱动船腹两侧水轮,一吸一喷,水柱激射三丈远。船行之处,河底淤泥如沸水翻涌,被直接抽至岸上,再由传送带运走……”
沈砚之失语。
李原名却笑了:“所以,陛下不是赦免了魏观党羽,而是……把他们,全派去学怎么修船、怎么绘图、怎么算水文了?”
朱标凝望黄河,浊浪翻涌,却不再令人窒息。
他想起顾正臣当年在东宫书房说过的话:“殿下,治国如治河。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导不如变变其势,变其道,变其根本。”
风起,卷起堤上新栽的柳枝。
柳条拂过朱标肩头,柔软,却带着韧劲。
远处,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纸鸢奔跑,纸鸢骨架是竹制的,上面糊着薄薄一层油纸,迎风鼓荡,越飞越高,高过了堤坝,高过了树梢,高过了连绵的远山。
那只纸鸢的尾巴上,系着一小截蓝布条那是格物学院新制的染色棉布,靛蓝纯正,不褪色,不掉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