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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的三把火,对应的是三个核心问题:
民生、教育、商业。
这三个问题,都是在朱元璋施政的基础之上向前推进的。
只不过,朱标是轻装而行,脖子上没有枷锁,脚上没有锁链。
没有人会站出来干涉地方行省学院的建设,想尽办法改变新学的内容,也没有人会站出来反对为商业商人立法,因为这变相地保护了商人的财产,也提高了商人的地位,这对于重农抑商的理学家们而言,是不可能答应的事。
满朝文臣空前团结,没有勾心斗角,劲往一......
奉天殿外,日影西斜,朱元璋独自立于丹陛之下,未着常服,亦未披龙袍,只一身玄色深衣,腰束素带,手执一卷已泛黄的《孟子》。书页边角微卷,墨迹被摩挲得淡了,却仍可见“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八字,朱元璋指尖缓缓抚过那行字,指腹停顿良久,似在丈量其中分量。
殿内已空,文臣列班处唯余冷风穿廊而过,吹动垂落的青帷。方才午时三刻刑场血未干,奉天殿中已无一人敢立于阶前奏事连蒋亦垂首退至丹墀之外,不敢仰视。唯李善长拄杖立于东侧廊下,白须颤动,目光沉沉望着皇帝背影,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未发一言。
朱元璋忽将《孟子》合拢,转身缓步登阶,步履不疾不徐,却如踏在众人脊梁之上。他未入殿,反于丹陛最高一级驻足,抬手向西一指:“去岁秋,黄河在开封府祥符县决口,冲垮堤岸七里,淹田三万七千顷,流民六万余口。朕命工部查勘水情,薛祥呈报:‘泥沙壅塞,河床高悬,若不浚深,十年之内必成悬河’。可他没说,那年冬天,他收了山西七家盐商二十三万两银票,换了三份‘河患不急,缓修可也’的折子。”
蒋心头一凛,垂首更深。
“开济呢?”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他查出魏观私设讲坛、授徒百人,暗中编《格物辨伪录》十卷,又从户部调走历年漕粮账册十七箱这本是大罪。可朕问你,他为何不查魏观二十年前在江西布政司任右参政时,曾亲率民夫疏浚抚河,引水灌田五万亩?为何不提他在国子监任祭酒时,力主增开农学、水利两科,所荐九十八名生员,如今有六十一人在各州县治水兴农?”
蒋额角渗汗,不敢应。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声低哑,竟有几分苍凉:“你们抓人,只抓他写了什么,却从不看他做了什么;只听他说了什么,却不知他夜里在灯下画了多少条渠、标了多少处险滩、算过多少遍引水落差……魏观不是不懂格物,他是太懂了,懂到怕!怕百姓信了格物学院的图纸,便不信理学的圣谕;怕孩子念了《蒸汽机原理》,便忘了《四书章句》里的‘克己复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李善长,又落回蒋身上:“所以朕放他跳,让他叫,让他聚,让他写,让他举荐他荐的人越多,朕越清楚谁真想治水,谁只想护道;他骂得越狠,朕越明白哪些人嘴上喊着‘祖制不可违’,背地里却把铁路图纸卖给了倭商;他越想拉住大明的车轮,朕越看得清,这车轮底下,压的是多少人盼了三代的活路。”
蒋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臣……知罪。”
“你不知。”朱元璋转身,玄衣袖摆划出一道沉静弧线,“你只是太想活,太想往上爬。可这朝堂之上,从来就不是只容得下一条活路的地方。”
话音落,殿角铜漏滴答一声,正响在申时初刻。
此时,宫门忽有快马疾驰而至,锦衣卫百户滚鞍下马,单膝叩于丹陛之下,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陛下!太仓州急报!格物学院‘河工组’昨夜试运行‘吸沙船’,自黄河下游采样,逆流而上三十里,以螺旋泵引河底淤泥,经分离舱滤水后,喷射至两岸荒滩,一个时辰成土三亩,且土壤肥力较寻常耕土高出两成!卢一单、李原名联名上奏,请陛下速定‘黄河清淤垦田条例’,并恳请拨款三十万两,于山东、河南、陕西三省设十二处试点!”
满殿寂静。
李善长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乍现,枯瘦手指掐进掌心。
蒋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那船,是他亲自下令查封过三次的“妖械”,图纸被他锁进镇抚司最深的地窖,连火漆印都盖了三重。
朱元璋未接密函,只凝视着远处西天烧得正旺的晚霞,良久,方缓缓开口:“传旨。”
蒋立刻伏身,笔墨早已备好。
“着即赦免刑部尚书开济、工部尚书薛祥死罪,削职为民,发配宁夏卫屯田三年,令其携农具、种子、测距仪与《黄河水文图》赴贺兰山下,督建第一座‘清淤垦田试验场’。着开济主理水利,薛祥专管垦殖,凡三年内垦熟良田超五千亩者,复职;超万亩者,赐金匾‘功在桑梓’。”
蒋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宣纸,洇开一团浓黑。
“着即追夺桂山伯刘真爵位,然念其祖上随太祖渡江有功,特赦不死,贬为军户,准其自带家丁二十人,赴陕西延安府吴起县,于洛河畔设‘泥沙转化坊’,专研淤泥制砖、筑路、烧陶之法。着户部拨银五万两,限半年内成坊,出样砖百块,经格物学院‘建材所’验定合格者,许推广。”
蒋喉头滚动,几乎哽咽。
“着即赦免汤友恭、温祥卿、唐净等七十九名儒官,除温祥卿留任翰林院侍讲,专修《大明水利志》外,余者皆授‘河工顾问’衔,不领俸禄,随格物学院河工组赴各地勘测。着礼部颁诏,凡自愿赴河工者,子孙三代可免徭役,子弟入格物学院预科班,不考八股,专试算学、地理、测绘。”
最后一道旨意出口,朱元璋终于伸手接过密函,指尖用力,火漆碎裂之声清脆如裂帛。
“告诉卢一单”他声音陡然转沉,字字如凿,“朕不要他造一艘能抽沙的船。朕要他造一百艘,能在潼关急流里稳住船身的船;要他教出一千个能看懂水文图、能算清流速落差、能带着百姓在沙地上种出麦子的匠吏;要他让黄河两岸的老农指着自家新垦的坡地对孙子说:‘看见没?这是你爷爷用吸沙船吐出来的土,比咱祖坟上的还肥!’”
他猛地将密函掷于丹陛石阶之上,纸页翻飞,露出内页一行小字:“另,臣等查实,魏观于洪武十九年冬,曾密遣心腹赴扬州,购得荷兰商船所携‘阿基米德螺旋泵’残件三具,自行仿制改良,藏于庐山书院地窖,图纸共二十七页,已封存待呈。”
朱元璋俯身拾起密函,指尖拂过那行小字,久久未语。
暮色渐浓,宫墙被染成一片肃穆的赭红。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申时三刻。
朱元璋缓步走下丹陛,经过蒋身边时,忽停下脚步:“你可知魏观临刑前,在刑场写了什么?”
蒋浑身僵直,不敢抬头。
“他蘸血写了四个字。”朱元璋声音极轻,却如惊雷,“‘民亦劳止’。”
蒋猛地一震,这四字出自《诗经大雅》,原句是“民亦劳止,汔可小康”,魏观截取前四字,既非乞怜,亦非鸣冤,而是将自己化作一句未尽的叹息,悬在天地之间。
朱元璋继续前行,玄衣融入渐深的暮色:“你替朕办差,办的是人头落地;魏观办差,办的是百姓饱暖。朕杀他,是因他挡了路;可若他活着,朕或许会封他做‘河工总督’,让他带着那批理学儒官,去黄河边上,一锹一锹,把理学的‘天理’,埋进格物的‘泥沙’里,再让麦穗从里面长出来。”
他停步,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正是黄河奔涌的方向。
“大明的路,从来就不是纸上画出来的。是人走出来的,是血淌出来的,是泥沙堆出来的。”
“明日,你亲自去镇抚司,把魏观的棺木抬出来。不必换新椁,就用他入狱时那副松木棺。棺盖掀开,里头不放陪葬,只铺一层黄河新淘的细沙,再放一本他手抄的《孟子》,翻在‘民为贵’那一页。”
“然后,你带人把他葬在南京城西清凉山下,离格物学院后山三百步。碑不刻官职,不记罪名,只凿四个字”
朱元璋转身,目光如电:“‘斯人已逝,河未澄清’。”
蒋伏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臣……遵旨。”
朱元璋不再言语,负手而去。玄色身影渐渐隐入宫墙暗影,唯余丹陛之上,那卷摊开的《孟子》被晚风掀起一页,纸角猎猎,如一面未降的旗。
同一时刻,格物学院后山。
卢一单赤着脚站在刚铺好的试验田埂上,裤脚沾满泥浆。他弯腰抓起一把新喷的淤泥,揉搓片刻,捻起一点送入口中微腥,略带咸涩,但舌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李原名递来一张新绘的图纸,墨迹未干:“卢兄,按这尺寸改的螺旋泵,扬程能到十五丈,可够潼关段用?”
卢一单将泥团抛入田中,拍了拍手:“不够。得加导流翼,还得在泵口装滤网,不然沙砾一卡,整条船就得瘫在河心。”他抬头望向西天残霞,忽然问:“魏公的案子……结了?”
李原名沉默片刻,点头:“午时三刻,行刑毕。”
卢一单没再说话,只弯腰从田埂边拔起一株野草,草根裹着湿泥,泥土缝隙里,几粒细小的麦种正悄然胀开。
他凝视良久,将草连泥轻轻放回原处,用脚尖小心覆上浮土。
“李兄,明日你带人去淮安,盯着第三号船的组装。我留在金陵,还有件事要做。”
“何事?”
卢一单指向远处清凉山方向,声音平静:“去给魏公选一块地。要朝阳,要近水,最好……能听见格物学院的上课钟声。”
李原名怔住。
卢一单已转身走向工棚,背影在晚照中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竟与远处清凉山的轮廓悄然相接。
而就在清凉山脚下,一株百年银杏树旁,已有匠人默默立起一根未刻字的石桩。石桩粗粝,未经雕琢,桩顶平整如镜,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仿佛蓄势待发的砚台,只待有人捧来黄河之水,磨开一池墨色。
夜色渐浓,秦淮河上灯火次第亮起。画舫里丝竹声起,酒香浮动,谁也不知,就在此刻,金陵城西三十里外的长江支流边,一艘通体黝黑的铁木船正悄然下水。船首未挂旌旗,只悬一盏孤灯,灯罩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
“澄河”。
灯焰摇曳,映在墨色水面上,碎成无数跳动的光点,宛如星子坠入人间,正一寸寸,熔解着千年不散的浊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