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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这邪说竟是他写的(第1/2页)
梆子声敲破了三更的夜。
传进国子监司业李长庚的书房时,只剩几声闷响。
李长庚干坐在书案前。
案头铺着那张皱巴巴、沾着几块油斑的废宣纸。
纸边还留着折成漏斗的深印,隐隐带着股五香瓜子味。
他拿着纸角的手抖个不停。
烛火摇晃,李长庚把脸凑近了些。
将白天在东市痛骂过的那些字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理一分殊,虽匹夫匹妇可与知与能……”
读到这儿,冷汗顺着他眼角往下淌。
这短短几行字,活像一把剔骨刀,生生割开了他守了四十年的儒学道统。
他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圣人微言,在这几句粗白却严丝合缝的论述面前,竟成了个一戳就破的纸糊牌坊。
照这纸上的说法,农夫知道何时下种是“理”,屠户知道怎么剔骨也是“理”。
那他们这些寒窗苦读数十年、满腹经纶的士大夫算什么?他们代天子牧民的底气,又打哪来?
李长庚霍地起身,太师椅被撞得往后一退。
他在屋里来回转圈。
转到书架前,他一把拽出本翻得起毛边的《四书》,凑到烛台边翻找。
他急着找圣人的微言大义,非要驳倒这纸上的狂言不可。
“君臣父子,天定之序……”他嘴里直嘀咕,手指头在书页上乱划,“圣人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可等他再瞥向书案上那张油污废纸时,嘴里的念叨却卡壳了。
那残稿里的推演,从“水往低处流”这等俗事切入,一层套一层,跟铁桶似的,愣是找不到缝。
它不扯天命,不谈阴阳,就拿肉眼看得见的物件说事。
硬生生把高高在上的“理”,拽进了贩夫走卒的泥坑里。
“荒谬!荒谬至极!”李长庚把手里的书重重砸在案头,喘着粗气。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靠着这身学问才坐稳了国子监司业的位子。
要是这纸上的话成了真,他这大半辈子的学问岂不成了废纸?
国子监那三千监生,岂不全成了笑话!
不行!这玩意儿绝不能留!
李长庚伸手就去抓那张废纸,想一把扔进火盆里烧个干净。
可指尖刚碰到纸,他又顿住了。
这哪是疯话,这分明是能掘断大乾文官根基的邪说。
写这文章的人要是还活着,还在暗地里散布,光烧这一张顶什么用?这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李长庚连舒了几口气,强压下心慌。
他把那张沾着油污的废纸重新铺平,拿过一块沉甸甸的端砚,严严实实地压在上头。
明日一早,必须去拜见内阁首辅徐阶。
当年他初入京城,还是个落榜的穷“老”书生,全靠徐阁老提点了一句,才有了后来进国子监的造化。
借着这点香火情,他必须把这东西递上去。
徐阁老是当朝首辅,天下读书人的领袖。
这种掀桌子的邪说,只有首辅大人出手才能掐死。
拿定主意,李长庚吹灭烛火,转身进了内室。
躺在硬木榻上,他扯过薄被盖好。
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张狂的大字。
“理在事中……”
他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床帐,白天那杀猪匠的粗言秽语又在耳边转悠。
“虽匹夫匹妇可与知与能……”
他再翻个身,只觉得心口堵了块大石头,喘气都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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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李长庚在榻上烙了半宿的饼。直到那窗棂透出青白光,硬是没能合眼。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
李长庚顶着满眼血丝,早早换上了一身挺括的青色官服。
他在铜镜前理了理官帽的帽翅,确认仪容不失体面。
这才走向书房,准备拿那张废纸和拜帖。
刚走到院里,大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响。
老仆开了门,外头站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士子。
此人面容清俊,神态恭敬,确实是不错的士子啊。
“李大人,晚生陆怀瑾,特来向大人请教经义。”
李长庚脚下一顿,看向门口。
哦!原来是那陆怀瑾,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才子。
前阵子写了篇《嗤水赋》,把许府那个叫徐子衿的……门客?骂了个狗血淋头,在国子监里挣足了脸面。
李长庚本不想见客,但念及这陆怀瑾也算是维护道统的后起之秀,便点了点头:“怀瑾啊,进来吧。去书房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你先坐,老夫去内室取份拜帖,稍后还得出门一趟。”李
长庚指了指客座,便往内室走去。
陆怀瑾见此,也只能连忙恭敬作揖:“大人先忙,晚生在此候着。”
待李长庚进了内室,陆怀瑾在客座落座。
闲来无事,他的视线随意扫过书案。
案头正中,一块端砚底下压着张沾着油斑的皱纸。
陆怀瑾有些纳闷。
李司业向来爱干净,书案上从不留杂物,怎么会用镇纸压着一张包过吃食的废纸?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低头一瞧。
只看了两眼,陆怀瑾的眉头就皱紧了。
这字迹张狂无度,笔锋透着股不加掩饰的锐气。
他略带嫌弃地避开油污,将其轻轻抽了出来,端在手里细看。
“理一分殊……格物正心……”
陆怀瑾低声念出纸上的字,满脸疑惑,接着往下看。
“……故天理非悬于九天之上,而在日用寻常之中。”
“农夫知节气,工匠知榫卯,皆是明理。此理不独士大夫专有……”
念到这儿,陆怀瑾满脸惊怒。
“这……这是何等狂妄之言!竟敢将农夫工匠的贱业,与我等士大夫的圣贤书相提并论?”
他拿着纸的手直哆嗦。
这文风,这笔法……
此时,李长庚拿着写好的拜帖从内室走出来。
“怀瑾,你刚才说要请教什么经义?”
陆怀瑾转过身,将那张废纸举在半空,脱口而出。
“大人,这字迹张狂无度,看着颇为眼熟……分明和许府那个门客徐子衿的笔迹如出一辙!”
李长庚刚迈出门槛的脚直接定在了半空。
手里的拜帖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李长庚的声音直发哑,“你再说一遍,这是谁的笔迹?”
陆怀瑾看着面色惨白的李司业,心里对其反应满是疑惑。
他赶紧上前一步,指着纸上的字迹。
“大人,晚生前阵子为了写《嗤水赋》,仔细查过那徐子衿流出来的废稿。他写字有个习惯,‘心’字底下的三点总是连成一线。”
陆怀瑾语气笃定。
“您看这纸上的字,绝不会错,就是许府门客徐子衿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