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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天降物资(第1/2页)
引擎的轰鸣。
是从西边传来的。
不是几架。
不是几十架。
是数百台发动机同时运转。
才能发出的声音。
低沉的。
铺天盖地的。
像夏天的闷雷。
从地平线下面往上翻。
滚过来。
滚过来。
越滚越近。
直到整个大地都在震。
泥浆在脚底下颤动。
路边的水洼。
漾开一圈圈涟漪。
溃兵们本能地想散开找掩护。
飞机对他们只意味着一件事。
日本人的炸弹。
有人蹲下来抱头。
有人往路边的沟里跳。
有人抬头想判断方向。
往东还是往西?
来了多少架?
是轰炸机还是战斗机?
王德厚没有躲。
他蹲在沟里。
盯着西边的天空。
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他看清了。
不是血红的日之丸。
是银灰色的机翼下。
那个醒目的标志。
西南军的标志。
是他刚才还在羡慕、嫉妒、甚至带着点恨的。
那个标志。
“西南军——是西南军的飞机!!!”
这一声喊。
像炸雷。
所有人都抬起头。
西边的天际线上。
那片“云”压过来了。
不是云。
是飞机。
数百架运输机。
排成横贯天际的阵列。
一架挨着一架。
一排接着一排。
从地平线的一端。
拉到另一端。
像一面移动的。
钢铁铸成的天幕。
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阳光从机翼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地上投出流动的光斑。
更高处。
战斗机群在盘旋护航。
像一群守护羊群的鹰。
然后。
机舱门打开了。
不是一架。
是全部。
第一批物资包被推出来。
白色的降落伞。
在空中“嘭”地炸开。
一朵。
两朵。
十朵。
一百朵。
一千朵。
眨眼之间。
整片天空。
被白色的伞花铺满了。
那种感觉。
不是在空投物资。
是整片天突然翻转了。
刚才还是灰蒙蒙的阴云。
此刻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从东到西。
从南到北。
望不到头。
阳光透过伞面。
洒下柔和的光斑。
落在泥泞的公路上。
落在溃兵们仰起的。
脏污的。
麻木的脸上。
那场面。
像一场逆向的大雪。
不是从天上往下落。
是从地上往天上看。
看见整片天空。
都在开花。
然后是物资。
炒面袋。
黄色的粗布袋子。
砸在泥田里。
“噗”一声闷响。
弹起一蓬泥水。
弹药箱。
木箱子。
摔裂了。
黄澄澄的子弹带和手榴弹滚出来。
在泥浆里沾了泥。
但能用。
药品箱。
裹着棉絮。
摔在草地上。
绷带和止血粉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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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
和降落伞的白。
融在一起。
压缩饼干。
整箱整箱的。
锡纸包装。
在阴天的光线里。
泛着哑光。
像一块块银色的砖。
还有军鞋。
还有绑腿。
还有裹伤包。
还有棉衣。
十一月了。
还有人穿着从上海出发时的夏装。
冻得嘴唇发紫。
手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那不是补给。
那是龙啸云攒了几年的全部家底。
是他在金兰湾码头堆成山的物资。
是他在仰光油田换来的美元。
是他在昆明兵工厂。
日夜不停生产出来的子弹和绷带。
是他在所有人都觉得“该省着点用”的时候。
一口气全部掏出来。
在不到半小时内。
全部砸在了这条。
绵延几十公里的撤退路线上。
所有人都傻了。
刚才那些蹲在路边。
痛骂中央。
痛骂长官。
痛骂这不公平的世道的溃兵们。
此刻一个个张着嘴。
仰着头。
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有人在泥地里踉踉跄跄站起来。
站到一半腿软了。
又跪下去。
有人伸出手。
去接天上飘下来的物资包。
手抖得厉害。
接不住。
被砸了个满怀。
抱着物资包。
蹲在泥里就开始哭。
有人抓起一包炒面。
撕开袋子就往嘴里塞。
塞了满嘴。
嚼着嚼着。
就开始掉眼泪。
眼泪和炒面粉糊了一脸。
也不擦。
有人捡到一箱弹药。
跪在泥里。
把子弹带一条一条往怀里揣。
揣了一条又一条。
揣到最后。
抱着一堆子弹带。
仰起头。
对着那片白色的天空。
嚎啕大哭。
他枪膛里最后一发子弹。
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
瘦得像根柴火棍。
军服大得能装下两个他。
他从泥里刨出一包压缩饼干。
锡纸包装。
印着西南军的标志。
他撕开。
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忽然蹲下去。
抱着那包饼干。
嚎啕大哭。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旁边的人听清了。
他喊的是“娘”。
这是他三个月来。
吃到的第一口饱饭。
李连长还攥着刘排长给的那卷绷带。
站在泥里。
仰着头。
他刚才还在说。
他羡慕川南的兵。
羡慕他们有人管。
死了有人记。
伤了有药治。
然后。
天上就开始掉绷带。
成箱成箱的绷带。
砸在泥地里。
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
捡起一包。
看着包装上那个醒目的标志。
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笑得眼泪顺着脸上的泥污往下淌。
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白痕。
“刚才还在羡慕他们……”
他喃喃地说。
声音很轻。
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