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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骜的部众和家眷被安排在一间小厅里用饭,徐飞与几名医师为受伤的武士们包裹了伤口。
饭后,黄瑥招待妇女们饮茶,蒙骜的妻子甘氏、寡嫂孙氏谈及家族遭遇,皆忍不住以袖抹泪,黄瑥心中恻隐,说了许多宽慰之言抚恤两人。
婷婷和几名幼童在院子里玩蹋鞠。幼童之中年纪最大的也就七岁,最小的才四岁,尚不懂得亲友生离死别的悲苦,仅是在逃亡时受到了惊吓,饱餐一顿之后,情绪便缓和了不少,再玩耍一会儿,已是什么惊恐都抛诸脑后,嘻嘻哈哈的甚是高兴。
“姐姐,你是仙女吗?”那最小的孩童突然拉住婷婷的手,眨巴着眼睛询问。
婷婷笑着蹲下,道“小兄弟,我不是仙女哦。”
孩童道“可是你长得好看,还能使唤鹦鹉、猴子、老虎,绝不是凡人呢!”
婷婷得意的“嘻嘻”一笑,道“与飞禽走兽做朋友,这是一门技能,并非仙法。”
孩童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否真的听懂了,咧嘴笑道“姐姐,我叫蒙武,威武的武,你以后就喊我小武吧,我爹娘都是这么喊我的!”
婷婷道“好,小武。”
是时,魏冉、白起、蒙骜三人走进院中,蒙武喜道“我爹来啦!”
婷婷站起身,朝魏冉施礼。
蒙武年纪虽小,但也很懂礼貌的向魏冉和白起躬身一揖,而后脆生生的冲蒙骜欢呼道“爹!孩儿认识了一位仙女一样的姐姐!”说着又拉住婷婷一手,“就是她!这位姐姐的本事真大,人也好!”
白起剑眉搐动,一个大步跨到婷婷身畔,纵臂揽紧婷婷娇躯。
魏冉哈哈而笑。
蒙骜厉声道“小武!你忒也放肆无礼,竟敢称呼长辈为‘姐姐’!还动手动脚的!你赶紧松手!不然为父可要罚你了!”
蒙武不情不愿的松开手,抬头看了看婷婷,然后对蒙骜道“爹,您在说笑吧?她明明就是一位漂亮的姐姐,您却硬说她是孩儿的长辈。”
蒙骜道“这位夫人是秦国的大良造夫人,与为父是平辈,你说是不是你的长辈?”
蒙武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撅了嘴唇道“即便如此,孩儿仍然觉着她就是漂亮的姐姐,孩儿不想称呼她为姑姑婶婶。”
蒙骜喝道“无知小儿!姑姑婶婶也不是你能随便喊的!你要尊称这位夫人为‘大良造夫人’!”
蒙武伸手搔搔头发,不敢再出言争辩。
蒙骜道“小武,你去边上玩,莫妨碍了大人议事。”
蒙武“哦”的应了声,怏怏的退到一旁,又和其他孩童、小虎、金丝猴一块儿玩得不亦乐乎。
蒙骜面有惭色,向婷婷抱拳致歉道“犬子疏于管教,冒犯了大良造夫人,望大良造夫人见谅。”
婷婷粲然道“蒙大侠言重了,小武乖得很,不曾冒犯妾身。”
蒙骜躬身道“大良造夫人慈心雅量!”
魏冉笑呵呵的道“蒙骜啊,你是不懂么?女子都是喜欢被人夸赞年轻的!”
蒙骜叹道“那也不能任由犬子败坏规矩。”
魏冉又与婷婷说道“小仙女,蒙骜已加入我们秦军,从今往后就是你家白起的部属了。”
“真的吗?”婷婷十分欣喜,“那太好了,以后大家彼此都有个照应啦。”
蒙骜拱手道“承蒙秦王、穰侯、大良造关照,给了属下容身之所,又给了属下报仇雪恨的机会。若非属下有幸遇到诸位,属下真不知何时才可走出困境!”
魏冉笑道“大家咸有伐楚之心,诚是志同道合也!”
蒙骜双眉倒竖,愤恨的道“只盼淖齿与那妖妇的寿命稍长些,待他日秦军南征楚地,我蒙骜定要亲手杀死他俩!”
婷婷好奇的眨一眨眼,道“妖妇?什么妖妇?”
蒙骜咬牙道“是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用毒蛇、毒鼠咬了属下的父兄与同伴!”
婷婷听闻此言,玉瘦的娇躯倏然颤抖了一下。白起登时心慌,双手扶住她双肩,俯首关切的询问“婷婷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婷婷轻声回答道“我没事。”又神情严肃的问蒙骜“蒙将军,那女子长什么样子?有何记认吗?”
蒙骜道“属下倒是没仔细看那妖妇的模样,但属下记得她手里的兵器,是一对黄铜短叉,并不常见。”
婷婷细眉愁蹙,幽幽叹了口气。
白起抚摸她肩膀,焦虑的道“到底是怎么了?”
魏冉眼珠一转,问道“小仙女,莫非那女子又是你的某位师姐?”
婷婷点头,道“大约是的。妾身有一位闽师姐,最擅长使用毒物,而她随身携带的兵刃恰是黄铜短叉。”
“啊?那妖妇居然是大良造夫人的师姐!”蒙骜瞠目结舌,旋即抱拳深深一揖,道“那妖妇害死了属下的父兄同伴,属下与她不共戴天,誓要杀她报仇,若属下因此冒犯了大良造夫人,还望夫人海涵!”
婷婷苦涩的道“如果闽师姐真的与你结了仇,你要报仇也是天经地义的。”
魏冉却呵呵而笑,道“哎呀,小仙女,你的这位师姐又是什么来头呀?”
婷婷道“闽师姐是闽地的女子,她的父亲是七闽最尊贵的巫师。师父收养闽师姐的时候,闽师姐已经十岁了,那一年闽师姐的父母死于战乱。闽师姐本来是没有姓名的,师父就给她取了个小名,叫阿闽。”
魏冉笑道“原来是七闽的女子,怪不得喜欢养长虫!她在华山上也养长虫吗?”
婷婷道“师父厌恶巫术和毒术,原是不允许闽师姐在华山上蓄养毒物的,但闽师姐先前由父母教养了十年,巫术、毒术正是家族祖传的术业,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废弃,所以她仍是偷偷的养些小蛇、小鼠。师父矜恤闽师姐的孝心,又念着不可歧视了异族风俗,而且闽师姐自己养蛇、养鼠,毕竟不曾妨害到旁人,因此师父也未多加干预。后来闽师姐离开华山,便回故乡去了。”
魏冉左手摸着胡须,道“按理说,这个女子应该待在七闽钻研老本行,然而她现下却和楚人厮混在了一块儿,恩,她八成是被智筘拉拢过去啦。”
婷婷抬起灵动的乌眸,深深凝望白起,道“智师姐寻着闽师姐,大约是想两人合力,对付妾身和老白。”
白起庄严的笑道“婷婷放心,我的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所在,我会好生的保护你。”
蒙骜听得糊里糊涂,道“同门亲如手足,但大良造夫人与那些个师姐怎像仇人似的?”
魏冉遂将当年智筘赴咸阳寻衅的旧事说给蒙骜听,蒙骜唏嘘道“原来还有这样一番缘故。”
魏冉和蔼的道“蒙骜,你先在此安顿家眷部众,我与白起和小仙女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蒙骜作揖道“三位请便。”
于是魏冉带着白起夫妇离开,三人一齐来到秦王嬴稷午休的厅室。
嬴稷没有午睡,因为他心里时不时的就会想到田地惨死一事,故而难以安眠。
魏冉、白起、婷婷跪坐在他面前,他看到婷婷清雅秀丽的容貌,心绪轻松不少,但魏冉一讲完“七闽女子”的来历,他又变得怒火冲天,拍案道“合着那妖妇是要谋害小仙女?这还了得!陶邑现有多少兵马?够不够杀入莒城、歼灭楚贼?”
魏冉忙劝道“大王息怒,我们大秦与燕国曾有约定,秦军占领陶邑之后,不可贸然出兵干涉燕齐之争。”
嬴稷道“我们只是去杀楚贼,又不是去夺城,燕国难道不能通融一下?”
魏冉拱手道“大王,我们之所以同意不干涉燕齐之争,原也有借机消耗燕国军力国力的意图,倘若我军助燕军夺下莒城,我军又不拿取土地财富,那岂不是让燕国捡了个大便宜么?请大王以大局为重。”
嬴稷眉头紧锁,道“可那莒城之中的淖齿和妖妇着实是两个祸患!”
魏冉微笑道“那淖齿和妖妇虽然阴险歹毒,但他们的那点鬼蜮伎俩又岂是我们大秦雄师的对手?大王不必忧心,我们仍然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准备伐楚。”
嬴稷思索须臾,道“舅父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为免歹人作祟,从今往后,宫中、军中、以及诸位卿家的住宅都要加强戒备,尤其是白卿家与小仙女居住的将军府,必须加派武士防卫!”
白起和婷婷正欲推辞,魏冉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莫要多言,而后他率先施礼谢恩“多谢大王关怀。”
白起夫妇也只能跟着行礼,道“多谢大王。”
嬴稷微微一笑,道“我等在陶邑休整两日,后天启程回国。”
魏冉道“大王,微臣有一个请求,望大王恩准。”
嬴稷道“哦?舅父有何请求?”
魏冉道“微臣想在陶邑留守一年,一来观望燕人、齐人、楚人的动静,二来在此经营农桑与冶炼,为大秦日后的战事增补一些辎重。”
嬴稷点一点头,道“舅父有心了,寡人允准你留在陶邑。只是这一年内,舅父的相国之位须得由他人代任了。”
魏冉谦笑道“这是自然。”
两天之后,嬴稷率众返回秦国,留魏冉带兵驻守陶邑。
魏冉本是武将出身,领军守城自然难不倒他。
半月逾过,燕军又攻占了齐地的多座城邑,但仍是拿即墨和莒城无计可施。
这日,智筘风尘仆仆的来至莒城,经楚军郎中通报,得以进入行宫。
雅室之内香烟浓郁,一名风姿冶艳的女子倚坐在牙床上,悠闲自得的给床下的小蛇、小鼠喂食。
小蛇“咝咝”,小鼠“吱吱”,争相抢食。它们的食物是剧毒的蝎子、蜈蚣、蜘蛛!
智筘走将进来,不待喘息,张口便问“闽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牙床上的女子淡淡一笑,反诘道“智师妹,你又是怎么回事?这怒气冲冲的架势,是来向我兴师问罪吗?”
智筘走到牙床前,看到地上的毒虫、毒蛇、毒鼠,胃里极不舒服。她勉强忍住上涌的呕吐之感,肃然道“闽师姐,是你教唆淖齿将军虐杀了齐王吗?”
那七闽女子阿闽“格格”发笑,道“是又如何?智师妹至于为此区区小事动怒吗?”顿了一顿,她两眼微眯,斜斜的睨视智筘,道“还是说,是你那主张‘联齐’的屈先生舍不得齐国国君丧命,特意指使你来责备我?”
智筘两颊浮红,道“屈先生没叫我责备闽师姐,他只说淖齿将军不该虐杀齐王。”
阿闽笑而不语,右手拿出一只小小的骨哨,放于唇前缓吹数音,小蛇、小鼠们纷纷衔着毒虫钻入床底。
智筘调匀了气息,道“闽师姐,楚军以支援齐国的名义进驻莒城,淖齿将军又是齐王田地亲自任命的相国,你撺掇淖齿将军杀了田地,不正是让淖齿将军背负上弑君谋逆的罪名吗?楚国也因此背上了坑害友邦的骂名!你可知如今列国的士人百姓都在怎样子詈骂淖齿将军和楚国?”
阿闽“嗤嗤”冷笑,道“楚王派兵入齐,名为支援,实为争利,原就用心险恶,诸多背信弃义的龌龊事迹迟早也会被世人所知,我和淖齿只不过是迫于形势,让楚国的阴谋提早暴露了而已。”
智筘道“楚王固然是要争夺齐国的土地,但楚王从未说过要杀死齐王!何况闽师姐与淖齿将军的杀人手段忒也残忍,我们华夏族尊崇礼教,万万无法容忍此等暴行!你俩着实是败坏了楚国的名声!”
阿闽听完了智筘的这番话,竟“哈哈哈哈”尖声狂笑,疯癫了一般,道“好一个尊崇礼教、无法容忍暴行的华夏族!你们征伐四方、消灭异己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们的礼教?你们可曾为了礼教而停止暴行?智师妹,你忘记你祖先的下场了吗?当年你的祖先智瑶与赵襄子相争,智瑶战败身死,颅骨被赵襄子做成了酒杯。赵襄子难道不是华夏族人?他拿着人头酒杯畅饮美酒,难道不算暴行?智师妹你告诉我,你们华夏族人是不是真的尊崇礼教?是不是真的杜绝暴行!”
智筘的脸腮胀得通红,却想不出任何言辞反驳。
阿闽兀自大笑了一会儿,才渐渐收声,道“智师妹,你让我帮助你对付白起和小师妹,这件事我可一直都记着呢。我也可以与你讲明,我叫淖齿抽了田地的腿筋,全是为了让淖齿成为一个像白起一样恐怖的人,唯有如此,他日战场相逢,淖齿才有底气与白起争锋。”
智筘听了这番话,心中的火气消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