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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沦陷于你“从前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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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骤起,雪花像被撕破的棉絮,漫无目的飘舞。
    屋内无灯,唯一的光源是从门外进的,她低头蜷缩在书柜下的角落里。
    他的皮鞋沾了初冬的雪,踩踏在木质地板上,有碾压的声响。
    听到有人进来,她明显瑟缩了一下。
    他的心徒然缩紧,停在距她三步远的位置,“别怕,是我。”
    听到声音,她迟钝似的,慢慢抬起头。
    他不敢冒然上前,可屋中太暗,只得先揿开了台灯。
    灯一亮,她如惊弓之鸟,将头重新埋在双膝中。
    少女头上覆着将融未融的雪霜,半身红裙未及脚踝,肩膀、手臂『裸』『露』在外,纤细小巧的脚冻得发青,身体一刻不停的在颤抖。
    这一幕猝不及防,穿心刺肺的而来。
    他拿手撑了一下桌沿,勉力站稳。
    迅速拿过榻上的『毛』毯,单膝弯下,半蹲在她跟前,小心翼翼拂去她身上的雪霜,手指拂过之处,冰冷的像是丧失了体温。
    因发着烧,她的脸颊和鼻尖都是通红的,唇被冻的皲裂,渗着血珠,也在微微地颤。
    披着『毛』毯,犹觉不够,又脱下大衣盖在她身上,她手紧紧揪在胸前,他这才看清这条襦裙。不古不今的,他在天津剿匪时见过,是烟花馆里的女人用以取悦客人会穿的服饰。
    云知至始至终都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缀着水珠,没哭出声。
    他的眼睛却先红了。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还病着,在这样严寒的天里,哪怕她裹在被窝里,不留神『露』出一个脚趾,他都要起夜给她掖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再受一丝寒。
    更怕她伤心,怕她为难,所以那些荒谬的秽语他提也不提,唯恐她受到一点点惊吓。
    可他却让她蒙受这样的屈辱。
    他想把她拥入怀中,唯恐惊扰了她,只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别怕,别怕。”
    向来能说惯道的沈教授,到了这时,竟语言匮乏。
    也许是感受到他手指的热度,她紧张地背脊稍稍松弛下来。
    云知极缓、极缓地抬眸。
    她先前不敢出声,始终克制着,乍一相对,到底还是忍不住,眼泪顺着鼻子、下巴扑簌簌地往下掉,啜泣起来。
    小时候的五格格就像是个小太阳,成日眉开眼笑的,即使偶尔恼了哭鼻子,无非耍耍小孩子脾气,几度分别,留给他的也多是笑颜。
    即使再逢以来,也几乎没见她流过眼泪。
    骄傲如她,倔强如她,坚强如她,早惯将千般苦处咽在心底。
    沈一拂从来,从未见过她这样哭过。
    这一刹那,他像一个孩子,一个不小心摔了视如珍宝的宝贝,手足无措想拼好,却怕一碰就都全碎了。
    正在此时,福瑞从走廊外奔来,鼻青脸肿的携着哭腔:“二少爷,大少爷带了人将我扣住了,现在那些人还不肯走,说是老爷的意思,林小姐今夜要是不愿同房就送慎刑……”
    沈一拂低低说了声“住口”,福瑞才看到两人都在这,登时噤若寒蝉。
    “去拿炭盆热水来!”
    沈一拂的双眸变暗了。
    这十载人生,以为再不似少年冲动,此刻心中却动了念头,哪怕家宅不宁也在所不惜。
    他回头,看她望来,仿佛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我带你出慎刑司时,同我的父亲说,你是我的心上人。他不信,沈一隅他……”他看她听到沈一隅的名字哆嗦了一下,忙停下,只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福瑞带了炭盆和汤婆子,又端来了一整盆热水。
    沈一拂伸手试了温度,将盆推到她边上,轻声说:“慢一点放进来。”
    她是真的太冷了,但还是听从他的话,慢慢将脚探入温水之下。
    他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尽量不在这时候触碰到她的皮肤。
    外头一阵嘈杂,好像是那些丫鬟婆子吵吵嚷嚷地往这里来,福瑞冲出去同她们吵。
    无法遏制的愤慨在胸膛里燃起,他将汤婆子轻轻放进她怀中,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下来:“我这就将那些人都赶走,你等我,等我回来。”
    他还未站起身,袖子一紧,回头,是被她纤细的手指拽着。
    她抬头望他,问:“为什么……总要……我……等?”
    冻得太狠,舌根都失去知觉,仅七个字,说的吃力而艰涩。
    屋外风声大作。
    她本就在发烧,人是怎么从卧房逃脱、再跌跌跄跄躲到这里,都记不太清了,中途听过好几次声响,以为是他找来,抬头又都只是幻影。
    『迷』『迷』糊糊间,脑海像是走马灯似的浮过许多过往……
    是十岁时,她在京郊看着他的马车远去,那样等了三年,等来他在生日宴上对自己说要去美利坚读书;三年又三年,辞别也成了不辞而别,别后又重逢,如今亦复如是……
    今日,他同她说起“缓兵之计”时,她便想问,何故,何故有那样多的情非得已?
    若等待也有学位,毕业方得归期,她也早该修满了,不是么?
    云知低着头,手伸入大衣衣兜中,慢慢地捻出一张纸,伸向他。
    他蹲下身,接过,将那张折成三叠的纸展开。
    视线变得『迷』蒙,复又变得清晰。
    泪低落在那张红底金纹的婚书,上题字曰:喜今日赤绳系定,欣燕尔之。卜他年白头永偕,妘兮琇兮。
    两人望着彼此的眼,空气静得骇人。
    该要说点什么的,一时皆无声。
    是十年生死两茫茫,到纵使相逢应不识……
    而今,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她的泪灼烧着他的喉,噬着他的心,他忍不住伸手去拭,拇指拂上脸颊的那一霎,是真失了魂了,他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明知她病着,烧着,委屈着,可偏偏无法克制,更不愿控制。
    云知原本就在抽泣,这一吻根本避之不及,下意识想推开他,可他的力道太大,根本不容她反抗。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非是小心青涩,不是循序渐进,亦非攻占掠夺。
    是一别经年,寻遍众生,见众生皆无她,只得沦陷于过去。
    他曾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也把这沉沦当做余生,隔世经年,失去她的点滴分秒,数以万计,恨不能一夕之间都找回来。
    之前,他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靠她太近,但一旦靠近了,怎么舍得放开?
    直到尝到腥味,才察觉到自己咬磨着失了力道,他才恋恋不舍放开她。
    她的眼还漉湿着,喘着气,应是气急了,“你……”
    “从今以后,再也不叫你等我了,好不好?”他问。
    她只听着这字面上的话,支吾着:“你……不是说要我先……离开……么?”
    “我反悔了。”他凑近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妘婛,我反悔了。”
    忽然听到这声唤,她心怦然一跳,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又亲了下来。
    云知躲不开,身子再往后,撞着书架,书哗哗落下一片。但一只手护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揽握过腰,当脚底离地时,她听到他说:“地下太冷,回床好么?”
    她以为他要带她回卧室,想起那一屋子诡异的婆子丫鬟,她抗拒着,“不,我不要过去……”
    “好,不过去。”
    他连着毯子将她抱起,放在木榻上,轻声问:“那就在这里,好不好?”
    书桌上的台灯映着他的眉眼,忽明忽暗的,她讷讷问:“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问悄然扫过沈一拂的心尖,深邃的眼眸里尽是她。
    目光所及他的眸,涌动着太多看不透的情感,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像他,又不像他。
    她不知,方才他轻言哄着自己说“别怕”的时候,自己却是无尽的后怕——
    他分明取得了沈邦的同意,沈一隅却可以随时派人进入他的院子对他的人为所欲为……只离开不到两个小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若放她离开,她能平安回到上海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真的能平安无事?
    不能。
    文人手中的笔要对抗军阀手中的枪,是以卵击石。在变得更强大之前,这是保护她唯一的方式。
    从来就没有第一条路。
    他心中早有了答案,只是始终心存侥幸。
    直到见到那张婚书时,他才恍然,曾经无数次的错失,是因瞻前顾后,才会顾此失彼,是因事事求全,才会失去所有……
    曾生离,也曾死别。
    而今,是上天垂帘,才使得永念等来回音,他又岂能重蹈覆辙?
    纵然,他知她还在害怕着,也记得她的病弱之躯,在今夜这样的情形下,一切都太过不合体统,一切都是千不该、万不该的。
    但他再也赌不起那个万一了。
    沈一拂俯下身,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滚烫的鼻息掠过她的耳畔:“欠你的洞房花烛夜,今夜还了,好不好?”
    如同雷轰电掣,她的心跳宛如骤止。
    “你方才,不是说,你不会……不会对我……”
    “刚才,”他打断她,欺近身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用目光锁着她,捆着她,低低喘着气,“五妹妹,你还要我么?”
    这一句下来,落寞无穷的,仿佛饱受天大委屈的人是他。
    她本是想推开他的,可他的心跳在她手心里跃动着,『乱』得不成章法,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瞬间软了下去。
    他不再询问了,身体的重量就这样压上来,原本搭在肩上的大衣也滑下了床,怀里的女孩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格外的娇柔,他凝着触手可及的她,吻了上去。
    她起先还是慌的,但他这回不似前头那般不知轻重,一点一点亲啄着她的泪珠,从眼角,到颈侧,再到耳垂……
    她想,她应是烧得太厉害了,要不然,怎么会连皮带骨都这样酸软。
    冰冷的脚,落入他的手心,是怕她凉,才『揉』搓着,却将心都『揉』酥了。
    她脚趾蜷紧,嗓子干涩得不像话,“别……”
    一张口,舌尖自然而然的钻进去,两手酥得抬不起,连他的衬衫领子都握不拢。这一吻越吻越深,浸透雪水的裙衫不知去了何处,他还记得她病着,去拾『毛』毯覆上,只留花容软玉于指尖捻香。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的更快,也分不清谁的躯壳更为滚烫。
    “妘婛……”
    当百炼刚化为绕指柔,那一拂,宛如暗夜处的一点星星之火,将两颗千疮百孔的灵魂,灼得火烧火燎。
    听说彼岸花,相隔云山万重,趟过枯寂,终能赶来渡过心河。
    而他们趟过的是忘川碧落。
    云知原本冻伤的嘴唇又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沁出时,他轻轻含住,那是朱砂痣入了他的喉,执念终成曼珠沙华一样盛开在心河彼端。
    两个人,两个影子,倒影在屏风上,影影绰绰融为一道影子。
    朦朦胧胧的黑暗中,隐约有雪声响徘徊于耳。
    可落雪无声,花开也无声,那是世间第三种绝响。
    灯影摇曳里,她听到他问:“从前欠你的,今夜欠你的,你都把账算上,我拿一生来偿,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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