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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祭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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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祭坛的方向(第1/2页)
    他们沿着记忆长廊往回走。长廊两侧的墙里嵌着记忆碎片,一片挨着一片,像碎掉的镜子。碎片里的光冷暖不一,人一走过去,光就跟着转过来,照在人背上。
    沈夜走在中间。经过一段墙时,碎片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切菜,动作一遍一遍地重复,没有声音。他没有停。
    零号跟在他半步之后,低着头,像在数地砖。她脚下偶尔漏出一点荧光的边,很快收回去。
    林小雪走在最后。她说:“我们没走这条路过来。”
    沈夜说:“守门人说的是折返。他要我们从支路走。”
    林小雪说:“你怎么知道他还肯等。”
    沈夜说:“我不知道。我在赌。”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没底。第七层里没有一件事是白给的。守门人上一次替他们开门,是看在档案馆的账上;这一次他若还认人,多半也是要记账的。可他胸口那半枚钥匙一直凉着,凉意一阵一阵往上漫,像在催他。
    长廊尽头是岔口,他们看见了守门人。
    守门人站在岔口,位置和三小时前一样,像从没动过。他身前多了一道窄门,门框是黑的,门后更黑,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沈夜停下,说:“你在等我们。”
    守门人说:“不是等。这条路每天只开一个时段,你们踩上了。”
    沈夜说:“门后是祭坛。”
    守门人说:“门后是长廊的一段支路。支路走到头,才是祭坛外围。”
    沈夜看着他,觉得守门人今天的话比上次干。上次他答话像提醒,这次像打发。他说:“你不想我们过去。”
    守门人说:“我不替你们做决定,只负责说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每收一根,说一条。
    “不得回头。”
    “唤名不应。”
    “只走右侧亮灯的那一侧。”
    沈夜把三条记住,说:“灯是死的,还是活的。”
    守门人看了他一眼,没答,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硬卡片递过来。卡片很薄,正面印着一串数字,背面空着。他说:“通行卡,编号零零一七。长廊认号不认人,你拿着,或许有用。”
    沈夜接过来,卡片入手发凉。他说:“上一回你给的是门,这一回给的是卡。规矩呢。”
    守门人说:“上一回是档案馆的门,这一回是长廊的道。两处的账,不记在一本上。”
    沈夜说:“那这本账什么时候算。”
    守门人已经转身了。他背对三人说:“进去就知道。”
    他拐进岔口另一侧的阴影,很快没影。长廊安静下来。
    沈夜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贴身的口袋,压在钥匙旁边。他说:“进。”
    三人侧身进了那扇窄门。
    门后是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支路。路两边还是墙,墙上还是灯,一盏挨一盏,间隔很近。灯是老式壁灯的样式,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地上打出一小片一小片。
    沈夜先看左边。左边一排灯全暗着,灯罩发黑,像熄得太久,连余温都没有。他再看右边,右边离他们最近的那一盏亮着,光很淡。
    他们往前走。走到第三盏灯下,灯忽然灭了,前头第四盏亮起来。
    沈夜停住。
    他盯着左边。左边那些暗着的灯,从最远的一盏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亮的顺序是朝他们身后去的。他下意识想回头,又想起规矩里那一条,硬生生忍住了,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
    他数灯亮的间隔。
    第一次,第四盏亮。第二次,第七盏亮。第三次,第十一盏亮。间隔三步、四步、五步,往前递增。
    沈夜站定不动。灯也跟着停住,停在他右侧两步的地方,不亮也不灭。
    他说:“灯不是死的。”
    林小雪说:“什么意思。”
    沈夜说:“它在数人。”
    他把卡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捏在手心。他说:“我进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为什么只让我们走右侧亮灯的一侧。如果灯是死的,跟着光看就行了,用不着走路。可它偏偏在动,动得还有规律。”
    他说:“它在数这条路上有几个活人。一个人走,它只需要在右边亮一盏。三个人一起走,它就得同时亮三盏,因为三个人站的地方不一样。”
    林小雪说:“那它现在数到几。”
    沈夜说:“数到三。我们三个人的位置,它都记着。”
    零号抬起头,说:“那要是左右两边同时亮呢。”
    沈夜说:“那说明它把我们当成了往两个方向走的人。路会在我们脚下分成两条。”
    林小雪说:“所以分开走。”
    沈夜说:“对,一次一个人。它只要数到一,就不会分岔。”
    他顿了顿,把话补全:“可分开走有两个麻烦。第一,唤名不应。这条支路会学人说话。它可能是你的声音,可能是我的声音,也可能是谁都不认识的声音。谁应,谁就被它登记成回来的人,会被留下。”
    林小雪说:“第二呢。”
    沈夜说:“第二,不得回头。走过去的人,不能回头看后面的人走到了哪儿。所以我们没法用回头确认。”
    零号说:“那我怎么知道你们过去了。”
    沈夜想了想,说:“用你能留下的东西。”
    零号懂了。她抬手在墙上点了两下,墙面浮出一小块极淡的青光,形状像一枚指印,旁人看不见。她说:“我留这个。你们过去了,印子就停住。留不住,就是被拦下了。”
    沈夜说:“好。我先走。”
    林小雪拉住他:“为什么是你。”
    沈夜说:“卡在我手里。要是最后一个被拦下的是零号,卡得有人送进去。”
    他把卡片攥紧,抬脚往前走。
    一个人走的时候,支路安静得厉害。两侧的灯不再成片地亮,只剩他右侧那一盏。灯随着他的脚步一段一段往前挪,像有人在前面替他把灯点着。
    走了几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夜。”
    是林小雪的声音,音调、气口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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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
    那声音又说:“沈夜,你看这儿。”
    他继续走。
    第三次,声音变了。不再是林小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像熬夜熬多了的人。那声音说了一句很短的话,短得他自己都没听清,尾音往上挑,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停了一下,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声音没了。灯在他右前方一盏一盏亮起,像替他数着还剩多少路。
    支路尽头是一道没有门框的口子。光从口子里透进来,是暖的。他跨出口子,站在一小块空地上,下意识想回头看,又想起规矩里那一条。他忍住了,对着口子轻声说:“我到了。”
    声音很轻,是给自己听的。
    身后没有回应。
    他等。数到二十下的时候,地上浮出一小片青光。林小雪从口子里走出来,脸色发白,额头一层薄汗,泪痣红得厉害。
    她说:“我在半路上看见一盏灯灭了。”
    沈夜说:“哪一盏。”
    林小雪说:“左边那盏。它灭了,右边那盏才亮。我一开始跟着左边走,走了两步,发现脚下的砖在往回调,像有一条带子把我往回送。我退回来,跟着右边那盏走,才走出来。”
    沈夜说:“你数了灯的位置没有。”
    林小雪说:“数了。它亮的位置比刚才远。你走的时候,灯是第四盏、第七盏、第十一盏。我走的时候,是第五盏、第九盏、第十四盏。”
    沈夜说:“它每次开灯的步子都在变大。它不只在数人,还在算路。我们记下的走法,它会拿来拦我们。”
    他说完,看了一眼支路深处。灯还亮着,安安静静。
    她说:“它叫的是零号的名字。”
    沈夜说:“你应了。”
    林小雪说:“没有。它叫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声音。”
    沈夜沉默了一下,说:“它还叫了一句别的。”
    林小雪说:“对第三个人。”
    沈夜说:“那不是我。”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灯在口子那头亮着,等第三个人。
    零号走的时候,支路把她拦下了。
    她脚下的路忽然抬起一面矮墙,正正挡在面前。墙不是石头的,是半透明的,像玻璃,里面翻着密密麻麻的字。墙上浮出一行大字。
    “未登记记忆,请归档。”
    零号停住脚。她低头看自己脚下,地砖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白光,像一张张开的嘴。她认得这东西。档案馆里那个荧光圆圈,也是这个意思。长廊不认她是人,只当她是段走错了地方的、没登记的记忆。
    她想往后退。矮墙跟着往前挪了一寸。
    沈夜在外头听见了动静。他下意识转了半个身,硬生生刹住。他不能回头,回头就会被认成想留下的人。
    他张了张嘴。他不能喊零号的名字。
    他站在口子外,攥着那半枚钥匙,头一回觉得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明明能喊却不敢喊。
    他想了一下,蹲下去,把通行卡从口子底下塞了回去。
    卡片贴着地面滑出去,在矮墙前停下。零号低头看见它,弯腰捡起来,对着那面墙举了举。
    墙上的字变了。密密麻麻的字往两边退开,中间裂出一条缝,缝里挤出一行小字。
    “编号零零一七担保,放行。记欠账一笔,来处未清。”
    矮墙落下去。地上的裂缝合上。
    零号快步走出支路,手里还捏着那张卡。卡面烫得厉害,她把它递回给沈夜。
    沈夜接过卡,看见卡背多了一行浅浅的字。他凑近去看,看清了。
    “欠账一笔。”
    他把卡收好,抬头望向支路。支路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像有人把一屋子的蜡烛吹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变了。
    他说:“守门人刚才说的三条规矩,第三条是什么。”
    林小雪说:“只走右侧亮灯的那一侧。”
    沈夜说:“第二条。”
    林小雪说:“唤名不应。”
    沈夜说:“第一条。”
    林小雪说:“不得回头。”
    沈夜站在原地,没说话。他记得那扇门,记得那张卡,记得自己走在支路上,灯在右边一盏一盏亮。可他记不起守门人伸出手指数规矩的那个画面,也记不起三条里的任何一条。他能背出来,是因为林小雪刚说过。
    他伸出手,看自己的掌心。他记得自己进支路之前,把卡片塞进了贴身的口袋,压在钥匙旁边。可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取下卡片、怎么把它塞回去的。中间像是被裁掉一小块,边缘还带着毛刺。
    他说:“我丢了一段。”
    林小雪说:“哪一段。”
    沈夜说:“进门之前守门人说的话,我一句都不记得了。”
    林小雪看着他,眼睛动了一下。她说:“我记着。你说的每一条,我替你记。”
    沈夜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谢。在第七层,谢是很贵的东西,说出口容易被人记账。
    他说:“先看外面。”
    他往口子外走。空地不大,往前是一段下坡。坡底是一片低地。风从低地那边吹上来,带着一股味道。
    那是香灰的味道。烧过纸、烧过香,混在一起,闷了很久,又被风吹散。味道底下压着另一样东西,是极低的、听不清词句的诵念声,一浪一浪,像潮水拍岸,又像很多人在同时小声说话。
    零号忽然站住。
    她抬起头,鼻尖动了动,朝那个方向闻了很久。
    她说:“这个味道,我闻过。”
    沈夜说:“在哪儿。”
    零号说:“周叔叔身上。”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会说出这个名字。
    沈夜顺着她的目光往坡底看。低地上没有灯,只有极远处一点极淡的红,一明一灭,像没烧尽的香火。
    他站在坡边,把那半枚钥匙取出来,握在手心。钥匙的凉意一点一点爬上来,和坡底那股味道撞在一起。
    他说:“祭坛,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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