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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香火(第1/2页)
三人沿着坡往下走。
坡是记忆碎屑堆出来的,踩上去会发一声轻响,像踩碎了薄冰。沈夜低头看,脚下被踩开的地方,会浮出一两个模糊的画面,转瞬又散。
越往下走,香灰味越重。诵念声也越来越清楚,可那些词句一进耳朵就散,抓不住。沈夜试着记住一句,走出三步就忘了,像有人用手把字从脑子里抹掉。
坡底是一片低地。
低地中央有一座台座。
那台座比沈夜想的大得多。它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每一层都是记忆碎屑压成的薄片,像云母,像千层糕,边缘反着冷光。台座顶上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挂着一串东西,隔着距离看不清。
台座四周坐着人。
一圈一圈,坐了几十个人。他们穿着旧衣服,领口磨白,袖口起球,动作很齐,嘴里都在念同一段话。念的时候身子不晃,像一尊尊摆在那儿。
沈夜带着两人退回坡脚的残墙后面,蹲下。
他说:“别出声,先看。”
他慢慢探头。
台座侧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没有香炉,也没有神像。桌上摆的是些杂物,一只掉了漆的玩具熊,一张工牌,半张照片,还有一副线断了一边的耳机。
沈夜盯着那张桌子看了很久。
他说:“这些不是祭品。”
林小雪说:“那是什么。”
沈夜说:“是遗物。”
他抬手指了一下那张工牌。“工牌上有照片,有名字,有编号。这是被格式化的玩家留下的东西。”
他说:“你看那半张照片,边上是撕开的。撕掉的那一半,可能是另一个人。”
零号说:“玩具呢。”
沈夜说:“玩具也是。有人带着它进来过,人没了,东西留下了。”
他盯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自己在档案馆看到的画面。档案馆里一排一排的档案柜,柜子里装的也是这些东西,只是被收得整整齐齐。这里的遗物摊在桌上,像是有人从档案里挑出来,摆给谁看。
他继续看。
信徒坐成一个一个圈。圈和圈之间,留出一条条窄道,从外面一直通到台座脚下。诵念的节奏不快,两三句一停。
沈夜数着那个停顿。
第一段念完,桌上那只玩具熊轻轻颤了一下,耳朵往下垂了一分。第二段念完,工牌上的照片暗了一层。第三段念完,那副耳机的线头动了一下。
沈夜眯起眼。
他说:“他们在喂。”
林小雪说:“喂什么。”
沈夜朝台座底下指了指。
台座底部有一团黑。
那团黑没有形状,贴着地面,像一口井,又像一块化开的墨。它不是死黑的,里面有东西在缓慢地翻。每一段诵念停下,那团黑就轻轻鼓一下,像咽了一口东西。
沈夜说:“供桌上是玩家的记忆。他们把这些记忆碎屑,一句一句喂给下面那团东西。”
他说:“这不是祭祀。祭祀是求,是请。这个不是。这个是在喂一头牲口。”
零号说:“那头牲口是什么。”
沈夜说:“不知道。但能确定一件事,它很长一段时间没吃饱过,所以这些人得一直念。”
他说完这句,心里沉了一层。他想起深渊意志用记忆做门、用记忆做食的传闻。如果眼前这团黑就是那东西的一小节,那这个祭坛就不是庙,是一张餐桌。
林小雪说:“他们喂它,图什么。”
沈夜说:“图它别醒。”
他指了指那些坐着的信徒。他说:“你看他们坐的圈。外圈的离台座远,念得慢。内圈的离台座近,念得快。靠得最近的人,脸最白。”
林小雪说:“脸白,是他们自己的记忆也被抽了。”
沈夜说:“对。他们不是外人,他们自己就是供品。”
他说:“这地方有条规矩,叫供品不得回头取回。他们一边喂,一边也把自己喂进去了。喂到最后,谁也别想走。”
零号说:“那我们呢。”
沈夜说:“我们还没上供桌。”
他顿了一下,说:“可你一亮,我们就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闻到的香灰味比刚才更冲。他忽然想到一件更不妙的事。他说:“零号,你刚才说这个味道你闻过。你再想想,是在哪儿闻的。”
零号低头想。她想了一会儿,说:“有一间屋子。屋子里有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只香炉。炉里插着三支香,香是断的。”
沈夜说:“还有呢。”
零号说:“还有一个人的背影。他背对着我,在写字。”
沈夜说:“左手还是右手。”
零号说:“左手。”
沈夜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背影。雪地小屋里的、深夜办公室里的,都是背对着人。他总觉得,这几处是同一件事的几块碎片。
他又问:“那间屋子的墙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零号说:“有一扇很小很小的窗。窗外面是白的。”
沈夜说:“白的是雪。”
零号说:“不一定。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有。”
沈夜把这句话记住。他抬眼看台上。
台上那人的诵念停了半拍,像是有意留给他们一段空隙。
信徒们跟着停,整个低地安静了两息,又齐声接上。
沈夜听出来了。那人念的不是经文,是名字。一个一个,一串一串。每念一个名字,供桌上就有一样东西轻轻动一下。念到某个名字时,那只玩具熊往前挪了半寸。念到另一个名字时,工牌上的照片淡了一层。
沈夜把这一节记牢。他说:“他们在点名。”
林小雪说:“点谁的名。”
沈夜说:“上过供桌的人。每个名字对应一样遗物,他们念一轮,遗物就被喂掉一层。喂得差不多了,东西就没了。”
零号说:“那他们念到什么时候停。”
沈夜说:“念到名单上没有名字为止。”
他说完,心里算了一笔账。供桌上那些东西,看着有十几样。台上那人念得慢,一轮下来,天就该亮了。他心里明白,天亮之前,这地方一定还要出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香火(第2/2页)
台座顶上,有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个子不高,背对着这边,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柱子前,转过身来。
沈夜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不容易记住。可他开口的那一瞬,沈夜心里那根弦还是绷了一下。那声音不高,念的是同一段话,可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线在风里晃。
信徒们跟着他念。他的声音压在最上面,别人的声音托在下面。
沈夜总觉得,那个尾音他听过。不是在第七层,是更早的时候,在现实里,在某个深夜。
他还没想明白,台上的诵念变了。
台上那人念出四个字,念得比别处重。
“圣物化身。”
信徒们跟着念这四个字。
沈夜的心一紧。他扭头看零号。
零号正贴着残墙的边,探着半个身子往台座那边看。她看得很专心,大概没听清那四个字。
沈夜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回拉了半步。
他说:“别动。”
零号说:“怎么了。”
沈夜说:“他们在念你。”
零号的脸上没有慌乱。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发亮。
那光很淡,从掌心透出来,一明一灭。零号自己也是一愣,她赶紧把手攥成拳,可那光从指缝里还是漏出来了,而且漏得越来越快。
沈夜顺着她的手往台座那边看。台座底下那团黑,鼓动的节奏,和她掌心那点光,正对上了。
他这才明白,从靠近这片低地开始,零号身上那点东西就和台座底下那团黑连着。她越靠近,越压不住。
他拉着零号往残墙里侧挪。墙是记忆碎屑压的,边上有碎块,他把零号按在碎块后头,用身子挡住台座那边的视线。
他说:“收住。”
零号说:“收不住。”
她的手心那点光还在漏,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脚下,把地照出一小块青。
沈夜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罩在她手上。布一盖上去,光暗了一层,可没有停。
零号说:“它认得我。”
沈夜说:“它不是认得你。它是认得你身上那点东西。”
他说:“你别怕它。它要是真想收你,早动手了。它在试我们。”
零号说:“试什么。”
沈夜说:“试我们会不会自己走上去。”
他把外衣往下按了按,说:“一会儿不管他们说什么,你站在我身后。”
零号点头。她把手往外衣里收得更紧。
外圈那个信徒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看清。他转回去,跟着念。念了半句,忽然停住,抬手按住了耳朵。
第二个信徒也停了下来。
低地上的诵念乱了一角,台上的声音压了一下,重新把调子拉回去。
沈夜趁这个空当,把三个人往墙根又挪了一段。他数着信徒停嘴的顺序。第一个停的是外圈靠左的,第二个停的是外圈靠右的。两个人停的时间都很短,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低声说:“他们在听。”
林小雪说:“听什么。”
沈夜说:“听我们。”
他说:“外圈的人离台座远,没被喂透,耳朵还灵。他们刚才停嘴,是听见了这边有别的动静。”
他说:“所以我们不能动。不动,就没有动静。”
三个人靠在墙根,一动不动。
沈夜的手心出了汗。他试过很多次躲藏,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难受。他不能看,不能说话,连呼吸都要压着。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他担心那心跳声太大,会被人听见。
台上的诵念继续。念到某一节,台上那人把调子拔高了半度,接着又落回去。底下的信徒跟着起落,像一片草被风压过去又直起来。
沈夜等了很久,等到外圈那两个信徒的眼睛重新闭上又睁开,才把手从零号肩上拿开。
他把外衣从零号手上揭开一角。那点光淡了,缩在掌心,只剩一点。
他把外衣叠好,重新搭在零号肩上。那点光缩得更小,像一粒没睡醒的星。
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外衣上沾了一层香灰味,很淡,可洗不掉。他这才想起来,这味道不是从台座那边飘过来的,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整个低地都泡在这个味道里。
他心里有了个不大好的判断。这地方不是有人在烧香。是这地方本身就在烧。烧的是那些名字,烧的是那些遗物。一烧,就成了香。
他把这个判断压住,没说。他怕说出来,零号会怕。
外圈一个信徒停了嘴。
他不再念,转过头,朝残墙这边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台上那人也停了。低地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响。
台上那人慢慢转过身,脸朝着残墙的方向。他没有喊,也没有招手,只是开口说话,尾音还是那样拖着。
他说:“来都来了,何必站在墙后头。”
沈夜蹲在墙后,手按在零号肩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先看了一眼台座侧面。那儿有几行字,刻在碎屑压成的薄片上,被香灰熏得发黑。他借着台上那点光,看清了最上面一行。
那行字写的是,供品不得回头取回。
他把这行字在心里读了两遍。
他又往下看了两眼。第二行很短,写的是,坛火不熄,供品不收。第三行被香灰盖着,只露出半个字,看不清。
他把这三行字的位置记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说:“走吧。”
他抬脚走出残墙,站到低地上。台上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零号和林小雪跟在他身后,三人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几十双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