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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发改委大楼。三楼走廊。
李青云没有去。他不需要去。
陈默把消息一条一条传过来。用的是加密频道。
王副司长在办公室里待了四十分钟。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了。秘书进去送了两次水，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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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的时候，秘书没敲门。是被叫进去的。
「王副司长让秘书去打听市局那边的消息。」陈默在电话里说。「他知道宋婉被抓了。」
李青云坐在光锥大厦的办公室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我爸呢。」
「李主任刚开完会。正从会议室出来。」
「让他走三楼走廊。走慢点。」
陈默停了一秒。「明白。」
电话挂断。
李青云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不用亲临现场就能想到那个画面。
发改委三楼走廊。灰色的水磨石地面。墙上挂着红底白字的廉政标语。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人脸上显得格外温和。
王副司长从办公室出来。满头大汗。西装扣子敞着。手里攥着手帕，额头上擦了又擦。
他要去找人。找能说上话的人。
但他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撞上了李建成。
李建成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步子不快不慢。中山装扣得板板正正。
两个人在走廊中段迎面碰上了。
「老王。」
李建成先开口。声音温和。脸上带着同僚之间最客套的笑。
「建成同志。」王副司长硬挤出一个笑。手帕攥在手心里，不敢再擦。
「气色不太好。注意身体。」李建成拍了拍王副司长的肩膀。力度不大。但王副司长的肩膀明显塌了一下。
「没事。没事。昨晚没睡好。」
「是啊。最近不太平。」李建成感慨着。走廊里没有别人。但李建成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顺着隔壁办公室虚掩的门缝传进去。
「我刚在会上听说。市局督察组抓了一个什么外资基金的负责人。涉嫌行贿。」
王副司长的喉结动了。
「好事。」李建成点头。「反腐倡廉是大事。上面三令五申。谁伸手谁就该被抓。老王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是。」
李建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力度更轻。像是安慰。也像是警告。
「保重。」
李建成夹着文件夹走了。步子依旧不快不慢。从容。稳当。
王副司长站在走廊里。手帕已经被汗浸透了。
十五分钟后。陈默打来第二个电话。
「王副司长紧急离开发改委。没跟秘书交代去哪。自己开的车。」
「跟着。」李青云说。
二十分钟后。
「进了西城一个四合院。和平里巷十七号。门牌上没挂名字。但登记在宋志远名下。」
李青云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宋志远。前外经贸部副司长。宋婉的父亲。王副司长的党校同班同学。
老狐狸出洞了。
陈默在四合院外面没有探头。但隔壁院子的线人传出来了消息。声音不清楚。但关键词抓到了几个。
砸东西的声音。瓷器碎裂。很响。
然后是宋志远的声音。嗓门很大。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你是死人吗。」
王副司长的声音听不清。低。碎。像是在认错。
「帐本怎么会落到市局手里。你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又是一声脆响。茶杯。或者花瓶。
线人传出来的信息很碎。陈默在电话里整理了一遍。
「宋志远要求王副司长立刻切割。跟鼎盛划清界限。把所有能追溯的资金炼切断。」
「王副司长说断不掉。有几笔是直接走的他的私人帐户。」
「宋志远骂了他二十分钟。最后要他保全一个底线。明天的工信重组质询会，必须按计划推进。哪怕丢掉宋婉，也不能让李建成独揽工信大权。」
李青云听完。
「宋志远准备怎么捞人。」
「他提到了市局的一个副局长。姓孟。说是老关系。准备今晚托人去打招呼。让宋婉先取保。」
李青云转了两圈钢笔。
「孟副局长。」
「对。」
「周叔的电话。」
李青云拨出保密电话。
两声。接通。
「少爷。」老周的声音沉稳。
「周叔。帮我办一件事。」
「您说。」
「我爸那份国安特级表彰函。复印一份。」
老周停了一下。「表彰函？」
「对。就是那份免死金牌。不要正式渠道。让人不小心放在市局局长的桌上。只让局长一个人看到。」
老周沉默了三秒。
「少爷。这份东西摆在局长桌上。等于告诉他，李建成是国安系统表彰过的人。动他儿子的案子，就是跟国安过不去。」
「对。」
「那孟副局长就算想帮宋志远通融。局长也不会批。」
「周叔明白就好。」
电话挂断。
李青云把钢笔放在桌上。
四合院里的老狐狸以为还能调动旧关系网捞人。但他不知道，这张网的最上面一层，已经被一份复印件压死了。
傍晚六点半。
陈默汇报。
宋志远的人去找了孟副局长。孟副局长约了市局局长。局长进办公室之前在桌上看到了那份东西。
之后的事情很简单。
局长拒绝了孟副局长的请求。用的理由很官方。「案件重大，程序必须走完。」
孟副局长碰了一鼻子灰。传话回去。
宋志远在四合院里又砸了一个茶壶。
晚上八点。
市局看守所。
宋婉的律师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陈默在外面截到了消息。
「律师说取保候审被驳回了。理由是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有串通销毁证据的风险。」
李青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夜色里的北京灯火通明。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放个风声出去。」
「什么风声。」
「让人在律师圈子里透一句话。就说光锥这边可以谈。条件是鼎盛在矽谷跟谷歌签的那份底层数据共享协议。原件。」
陈默记下来。
「这话传到宋婉耳朵里，她不会信。」
「不用她信。」李青云转过身。「我要的是让宋志远信。老头子想捞女儿，就得拿出真东西。这份协议一旦到手，鼎盛在亚太区最后的技术壁垒就碎了。」
「如果他不给呢。」
「他会的。」李青云走回沙发。坐下。「女儿在看守所里过夜。第一晚熬得住。第二晚也熬得住。第三晚，老头子就撑不住了。」
深夜十一点。
市局看守所。女子监区。
李青云没有去。但他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
铁门。水泥墙。头顶的灯永远亮着。二十四小时不关。硬板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被子是灰色的。有一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味。
宋婉躺在那张硬板床上。
她的真丝衬衫已经被换成了看守所的棉布号服。灰白条纹。袖口肥大。领口松垮。
手铐摘了。但手腕上勒出了两圈紫红色的印子。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永远不灭的日光灯管。
灯光刺眼。她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脑子里反覆回放一个画面。
长安俱乐部。窗边的双人位。红酒。暗红色的裙子。
李青云伸出手。指腹擦过她耳后的皮肤。不到半秒。
然后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1999年三月。鼎盛亚太基金。做多日经225指数期货。加了四倍杠杆。」
他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他什么都知道。
她不是猎人。她从来都不是猎人。
宋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肩膀在抖。
同一时间。光锥大厦。B3层。
李青云站在虹膜识别门前。扫描通过。气密门滑开。
冷风从恒温机房里涌出来。伺服器的散热风扇嗡嗡作响。像蜂巢。
三十台全新的DellPowerEdge伺服器整齐排列。指示灯闪烁。绿色。红色。跳动得像心跳。
最里面一排的工位上。罗辑弓着腰。脸贴在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疯狂跳动。
屏幕上黑底绿字。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
李青云站在机房入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
他知道这三十台伺服器里藏着什么。也知道罗辑在那些代码的深处，留了一把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的钥匙。
热迁移埠。
随时可以把核心算法搬走的后门。
李青云看了十秒。转身离开。气密门在身后滑上。
他回到电梯里。按下顶层的按钮。
电梯往上升。楼层数字跳动。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宋婉在看守所的硬板床上数灯管。
罗辑在地下三层的笼子里写代码。
林枫在协和医院的特护病房外守着母亲。
王副司长在家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宋志远在四合院里等一个不会来的好消息。
所有的棋子。都在他画好的格子里。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
李青云走出去。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的茶凉了。
他没有倒掉。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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