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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两名德国工程师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死灰。他们脑子里飞速过着数据,越算越心惊肉跳。因为叶蓁说的参数,在理论上无懈可击。
叶蓁没有发火。
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拿过桌上的铅笔和一沓草纸。
「刷刷刷。」
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摩擦。极简的几何线条丶精密的流体力学公式丶复杂的参数标注,在她手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三分钟。
叶蓁把草纸推到汉斯面前,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单层浸涂抛弃掉。改用『旋转三次梯度涂层法』。」
「第一层基底,池温保持常温;第二层加固,乾燥温度提高15度;第三层封层,再提15度。同时导丝以每分钟120转的速度恒速自转。」
叶蓁声音冷硬,不容置疑:「这套工艺,能把尖端区域的涂层均匀性误差,死死按在正负0.05毫米以内。」
汉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两名工程师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上帝啊!
这套涂层方案的逻辑严密到了极点,完美解决了他们困扰了整整一年的流体附着难题。这根本不是修改,这是技术降维打击!这套工艺,领先了西门子现有技术整整一代!
「神……您简直是神……」一名工程师喃喃自语。
汉斯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得像要吃人:「叶医生,这丶这图纸……」
「想要?」顾铮在旁边「咔」地嗑开一颗瓜子,瓜子皮精准吐进垃圾桶,拍了拍汉斯的肩膀。
汉斯疯狂点头。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顾铮拍掉手上的瓜子碎屑,一把揽住汉斯的肩膀,嘴角一扯,「走,先吃饭。能改就不算废品,改不好,你再哭也不迟。」
气氛如同紧绷的橡皮筋,终于松弛了一寸。
汉斯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感觉自己像是刚从绞刑架上下来。
晚上八点。北京展览馆旁边,莫斯科餐厅。
穹顶高耸,水晶吊灯璀璨。
顾铮包下了一个小包间。桌上摆满了红菜汤丶罐焖牛肉丶奶油烤鱼,全是最硬的菜。
饭局进行到一半。
叶蓁擦了擦手,对汉斯扬了扬下巴:「第二件。」
汉斯立刻放下刀叉,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小心翼翼地把第二个稍小的合金箱搬上桌。
打开。
里面是一个注满特制冰水的玻璃管。管内,静静漂浮着一段如丝线般纤细丶柔软的金属网。
「镍钛合金自膨式支架样品。外层覆了ePTFE膜。」汉斯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叶蓁站起身。
顾铮立刻递上一个装满37度温水的玻璃烧杯,水温是他刚刚掐着表兑好的,一分不差。
叶蓁用镊子夹起冰水中的支架,手腕一转,迅速将其浸入温水烧杯中。
「一丶二丶三丶四丶五。」她在心里默数。
第五秒。
奇迹发生了。
原本如死蛇般柔软的金属线,在接触人体恒温的瞬间,如同拥有了生命与记忆,「砰」地一声,在水中完美膨胀撑开。化作一把精致的微型金属伞,网格致密,ePTFE覆膜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破损与褶皱。
叶蓁用镊子轻轻拨动,模拟血流冲击。
稳如泰山。
她放下镊子,坐回椅子上。
「这个。」叶蓁罕见地点了点头,「合格。」
「呼——」汉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虚脱般往后一靠,手里的红酒杯一晃,差点全洒在裤裆上。
「别高兴得太早。」叶蓁端起手边的清水喝了一口,抛出追加条件,「射频导丝的涂层,按我的图纸返工。一周之内,我要看到成品。并且,额外提供两根备用品。」
汉斯苦着脸:「叶医生,旋转梯度涂层法需要重新调试设备,一周时间慕尼黑工厂得三班倒不合眼……」
「运费你们出。」顾铮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刀,夹了一块罐焖牛肉放进叶蓁的盘子里,「用最快的加急航空件。我媳妇儿等着用。」
汉斯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没问题!哪怕让总裁亲自去车间拧螺丝,一周内我也一定送到!」
饭局接近尾声,桌上的菜被扫荡了大半。
汉斯满脸通红,显然是在高度紧张后被酒精放倒了防线。
顾铮招手叫来服务员,准备结帐。
「不不不!我来!」汉斯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从西装内兜里掏出厚厚一叠外汇券,死死按在桌面上,「今天能请叶医生吃顿饭,已经是上帝对我最大的恩赐!谁也别跟我抢!」
顾铮挑了挑眉。
他手在口袋里连钱都没摸,见状立刻把手抽出来,极其大度地点点头。
「行,外宾远道而来,咱们得给人表现的机会。那就让你破费了。」
叶蓁坐在旁边,看着顾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兵痞,敲外商竹杠敲得越来越顺手了。
……
深夜,北京的街头静谧无人。
深秋的夜风带来几分刺骨的凉意,空气里却还残留着胡同深处未散尽的槐花香气。
军用吉普车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
车内没开灯,中控台的收音机里放着磁带,邓丽君温柔缠绵的歌声在车厢内低低回荡:「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叶蓁坐在副驾驶上,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高强度的连轴手术加上晚上与汉斯的脑力博弈,几乎抽乾了她的精力。
她偏着头,闭着眼,额头随着车子的颠簸,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冰冷的车窗玻璃。
顾铮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这一幕。
他眉头微皱,减慢车速。
空出的右手伸过去,掌心稳稳垫在她即将撞上玻璃的额头上。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却擦着她柔顺的发丝。
他手腕微微一用力,极其自然地把她的脑袋拨了过来,轻轻靠在了自己宽厚温热的右肩上。
叶蓁没有醒。
她只是像只找到安全巢穴的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顾铮没有动。
他把车开得极稳,连换挡的动作都放慢了节奏。车窗只留了一条细缝,夜风吹进来,只剩下轻柔的呢喃。
前方是路灯拉长的光影。
管他什么英国专机,管他什么世界难题。
这一刻,顾铮的肩膀上,只扛着他媳妇儿安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