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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皇家春狩·温泉伴驾
时节已入仲春,料峭春寒尽褪,暖阳和煦。正如夏侯靖所承诺,待春汛诸事安排妥当,河道疏浚丶粮饷调拨皆井然有序後,他便以「习武练兵丶巡视京郊丶与民同乐春耕气象」为由,下旨前往玉泉山皇家猎场举行春狩,并顺道驻跸相邻的玉泉温泉行宫数日。
此行名义上带了太子夏侯晟以历练,随行的还有部分宗亲子弟丶勋贵武将及其家眷,队伍看似不小,但核心无非是帝王一家。对外,这是寻常的皇家春游与武事演练;对内,则是夏侯靖心心念念要兑现的丶与凛夜独处放松的承诺。
出发前一日,养心殿内。
夏侯靖正亲自检查着内务府为此次出行准备的衣物用具。他拿起一件为凛夜特制的丶便於骑射的月白色劲装,布料柔韧轻薄,既不失飒爽,又考虑了他畏寒的体质,内衬缝着轻暖的丝棉。
「这颜色倒也清爽,」夏侯靖对身侧的德禄道,「只是山间早晚风凉,再备一件银狐裘披风,要领口袖缘风毛丰厚的那件。」
「奴才早已备下,连同陛下吩咐的暖手炉丶常用药材丶惯用的寝具等物,都已打点妥当,装车待发。」德禄躬身回禀,心知肚明这些细致物件九成九是为谁准备。
夏侯靖满意地点点头,凤眸瞥向正在一旁书案前,安静地最後一次核阅几份关於京郊春耕奏报的凛夜。午後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清瘦秀致的脸庞侧影,纤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神情专注。他穿着一袭家常的雨过天青色长衫,清瘦却已不再硌手的腰线被玉带轻束,挺直的脊背如修竹般没有丝毫弯曲。
似乎感受到视线,凛夜抬起眼,清亮的眼眸望过来,带着一丝询问。
夏侯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替他将一缕滑落颊边的墨发捋到耳後,指尖温热。「明日便要出发,这些琐事交给下面人核对便是,莫再费神。」
「已快看完了。」凛夜轻声道,将最後一份奏报合上,「陛下此次春狩,虽以休憩为主,但京畿防务丶猎场安全,乃至随行人员的调配,仍需仔细。」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贯的周全。
「有你在旁提点,朕万事皆安。」夏侯靖笑言,顺势握住他微凉的手,「比起那些,朕更盼着带你去泡泡温泉,松快筋骨。瞧你,在宫里总是案牍劳形,脸色虽比从前好些,终究还是欠了些红润。」
凛夜任他握着手,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低声道:「臣并无大碍,陛下过虑了。」
「有无大碍,朕说了算。」夏侯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去行宫,政事一概暂搁。朕已吩咐下去,非十万火急军国大事,不得快马递送。你只需陪着朕,赏赏山景,泡泡热汤,喂喂……」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喂喂朕猎来的野味便可。」
这暧昧的尾音让凛夜脸上那层淡淡的丶诱人的粉色又深了些,他欲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熟悉的温热与薄茧触感,瞬间勾起了某些夜晚在马背上紧扣的记忆,让他心尖微颤。
「对了,」夏侯靖像是忽然想起,状似随意地道,目光却紧锁着凛夜细微的表情变化,「明日入猎场,骑马怕是免不了。猎场路径复杂,起伏甚多。不若与朕同乘『墨云』?它的步伐你最是熟悉,也最为稳当,朕在你身边,方能安心。」
他特意提及「步伐你最是熟悉」,话中深意让凛夜瞬间抬眸,恰好撞进那双含着戏谑与浓稠温情的凤眸里。显然,夏侯靖意指的,并非仅是平日骑乘。
凛夜脸上热意更甚,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一贯的清冷:「陛下,猎场众目睽睽,你我同乘一骑,恐惹非议。我骑一匹温驯的马,慢些跟着便是。」
「非议?」夏侯靖低笑,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带着某种安抚又霸道的意味,「朕与朕的皇后同辇同行,天经地义。何况……」他倾身,压低的嗓音只入一人之耳,「那夜在溪边林间,月下旷野,墨云背上,你我可未曾顾忌过任何非议。如今倒怕起旁人的眼光了,嗯?」
这直白的提醒让凛夜连脖颈都透出粉色,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因那过於炽热坦荡的眼神而败下阵来,视线飘向一旁安静吃草的墨云。那通体乌黑的骏马似有所感,竟抬头朝他们的方向温和地打了个响鼻,彷佛在附和主人的提议。
夏侯靖见状,笑意更深,语气却是不容动摇的决断:「就这般说定了。明日,朕的墨云载朕的皇后,同入山林。它认你,你也……该多习惯习惯它。」最後一语双关,握着他的手稳稳收紧,将决定与温热一同传递过去。
夏侯靖最後那几句话,带着温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意味,沉沉地落进凛夜耳里。他没再出声反驳,只是睫羽轻颤了一下,宛若默许。
帐外传来远山模糊的轮廓与细碎虫鸣。夏侯靖仍握着他的手,拇指指腹无意识地丶一遍遍抚过他微凉的手背,彷佛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拥有。
良久,凛夜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一直微僵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轻轻靠向身侧温暖的来源。
夜还很长。而明日,山林深处,墨云稳健的背脊之上,自有另一番天地,与温存。
翌日清晨,天光初绽,仪仗齐备。帝后銮驾与太子车辇在前,随行队伍迤逦其後,出皇城,往玉泉山方向而去。
抵达猎场行营时,已近午时。春日山景扑面而来,远山如黛,近岭含翠,溪流潺潺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间或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淡香。营地设在背风向阳的开阔地,帐篷如云朵般扎起,中央御帐规模最大,以明黄锦缎围就,彰显帝王威仪。
简单用过午膳,稍事休整後,春狩正式开始。号角长鸣,鼓声震震,参与狩猎的宗亲子弟与武将们皆换上劲装,挎弓携箭,精神抖擞。夏侯靖亦换上了一身玄色镶金边的骑射服,愈发显得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无俦,剑眉凤眸顾盼间英气逼人。太子夏侯晟则是一身杏黄色小骑装,兴奋得小脸通红,被武师傅与内侍仔细护着。
凛夜换上了那套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轻薄披风,墨发以玉冠简单束起,少了朝服的正重,多了几分难得的利落与飘逸。他清俊出尘的容貌在这身装扮下,少了几分不似凡人的疏离,却依旧气质清冷,宛如误入凡尘的仙子,与周遭热烈昂扬的狩猎氛围形成微妙对比。
夏侯靖牵着他那匹通体乌黑丶仅四蹄雪白的骏马「墨云」走来。墨云果然神骏非凡,体态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见到夏侯靖亲昵地打了个响鼻,一双大眼温顺有神。
「来。」夏侯靖向凛夜伸出手,唇角微勾,笑容在春日阳光下格外耀眼。
众目睽睽之下,凛夜微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掌心。夏侯靖握紧,力道温和却坚定,另一手扶住他的腰,低声道:「踏稳马镫,朕扶你上去。」
藉着夏侯靖的助力,凛夜顺利坐上马鞍前部。还未坐稳,身後便贴上一具温热结实的身躯——夏侯靖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他身後。刹那间,凛夜整个人被笼罩在一个充满独占意味的怀抱里。夏侯靖的双臂越过他身侧,牢牢握紧缰绳,玄色的衣袖与月白的衣料紧贴,气息从後方全然包裹上来。
「坐稳了,我们慢慢走。」夏侯靖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笑意。他双腿轻夹马腹,墨云便温顺地迈开步子,朝着预定的猎区山林小径而去。随行的侍卫与内侍们默契地拉开一段距离,既保证安全,又不至於打扰。
太子夏侯晟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由武师傅牵着,好奇地看着前方共乘一骑的父皇与皇叔,眨了眨与夏侯靖相似的凤眼。
马背上的空间有限,两人身躯几乎紧贴。随着马匹行进时的微微起伏,摩擦无可避免。凛夜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後胸膛的热度与沉稳的心跳,以及环绕在腰侧那双手臂传来的丶不容忽视的力量。他脊背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腰背放松些,」夏侯靖的声音低沉,一本正经地指导着,彷佛真是专注於骑术教学,「随马步自然起伏……对,就像这样。」然而,他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却故意拂过凛夜耳廓上已悄然泛起可爱红晕的颈侧肌肤。
山风拂过林梢,带来凉意与草木香。小径逐渐深入,两旁树木愈发蓊郁,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墨云走得很稳,脚步轻快。
「看那边,」夏侯靖忽然微微侧头,下巴几乎抵在凛夜线条优美的肩头,指向左侧一处山涧,「听说这个时节,山涧旁常有兰草初开,清幽得很,回程时若有闲,朕带你去寻寻?」
他说话时,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凛夜的耳尖。凛夜浑身一颤,脸「轰」的一下就热了,连苍白的皮肤都透出粉色。他低应一声:「嗯。」
感觉到身前人的紧绷与羞赧,夏侯靖眼底笑意更深,环在凛夜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人更密实地护在怀中,彷佛宣告所有权。
队伍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林地围场,此处是预先划定的主要狩猎区之一,地势平缓,视野相对开阔,且有溪流经过,是动物常来饮水之地。随行侍卫与猎犬已先行驱赶丶围拢,将一些獐子丶野兔丶山鸡等猎物惊出灌木丛。
鼓号声再次响起,狩猎正式开始。骑术精湛的武将与宗亲子弟们策马扬鞭,箭矢破空之声与呼喝声此起彼伏,场面顿时热烈起来。太子夏侯晟在师傅指导下,也紧张又兴奋地拉开特制的小弓,瞄准一只不远处惊惶奔逃的灰兔。
夏侯靖并未急於参与,他控着墨云,停在围场边缘一处略高的坡地上,此处既能纵览全局,又相对清静。他依旧保持着从後环抱凛夜的姿势,彷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怕不怕?」他在凛夜耳边低问,声音淹没在不远处的喧嚣中,只馀亲昵。
「我并非孩童。」凛夜轻声道,目光平静地望着场中奔驰的人马与飞窜的猎物。他清冷的眉眼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在朕眼里,你比孩童更需要仔细护着。」夏侯靖低笑,手臂收紧,几乎是将人嵌在怀里,「尤其是这等场合,刀箭无眼,流矢横飞,朕得把你圈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正说着,围场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灌木丛剧烈摇晃,一头体型健硕丶角叉分明丶毛色光亮的雄鹿猛地窜出!这并非预先放养的温驯鹿只,而是真正的山林野物,或许是被围猎声势惊扰,此刻正昂首疾奔,姿态矫健,充满力量与野性之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一头雄鹿!」有武将高声赞道。
按照狩猎惯例,此等大型丶象徵勇武的猎物,往往留给地位最高者射杀,以彰显威仪。众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动作,目光投向坡上帝王所在。
夏侯靖眸光一闪,却未立刻动作。他低头,对怀中的凛夜温声道:「此鹿雄健,正合试试朕新得的这张弓。」说着,他将一直挂在马鞍旁的那张镶金御弓取下,递到凛夜手中。
弓身入手沉甸甸的,线条优美,工艺精湛。凛夜微愣:「陛下?」
「试试看,」夏侯靖语气带着鼓励,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朕教你。」他说着,左手越过凛夜的肩,稳稳地握住他持弓的左手,调整着姿势。右手则覆上凛夜拉弦的右手手指,五指交叠,缓缓将那强韧的弓弦向後拉开。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合得更紧。夏侯靖的胸膛紧密地贴着凛夜的背脊,透过衣料传来滚烫的体温。凛夜能感觉到自己清瘦却已不再硌手的腰线被身後人完全掌控,对方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侧,带着龙涎香与山林气息混合的味道。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
弓弦在两人合力下,被缓缓拉至满月,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充满力量感。箭簇稳稳指向远处那头似有所觉丶正要加速奔入更密林间的雄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包括不远处正由内侍帮忙捡回射中小灰兔丶满脸兴奋的太子夏侯晟。小太子睁大了眼睛,看着父皇几乎将皇叔整个拥在怀里,两人共执一弓的模样。
然而,就在箭即将离弦的瞬间,夏侯靖握着凛夜手指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极细微地调整了一个角度。
「嗖——!」
箭矢破空而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疾如流星!但目标却并非那头雄鹿,而是射向雄鹿侧後方丶远处一棵高大古树的枝桠——那里悬挂着一个用作此次春狩彩头的丶鲜艳夺目的红绸球!
「啪!」一声轻响,箭矢精准地穿透系着红绸球的绳索,那抹鲜红应声而落,飘摇着坠向地面。
雄鹿受惊,猛地跃起,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场面有刹那的寂静。随即,夏侯靖朗声大笑,笑声畅快清越,回荡在林间。他依旧保持着环抱凛夜的姿势,低头看向怀中人因专注丶紧张以及对结果的愕然而眼尾泛红的模样,那清亮的眼眸里映着天光与自己的倒影,脸颊上泛着动情的绯红,格外动人。
「好!射得好!」夏侯靖扬声赞道,语气充满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愉悦,「皇后天资颖悟,一教便会,直中红心!当赏!」
在周围侍卫丶内侍丶乃至不远处部分宗亲武将或惊讶丶或了然丶或善意的注视下,夏侯靖侧首,极快丶却又无比清晰地,在凛夜那泛着诱人粉色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触感轻如蝶翼掠过花瓣,温热而短暂,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烙下不容错辨的亲昵印记。
「轰——」凛夜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周遭所有的声音丶景象彷佛瞬间褪去,只剩下脸颊上那灼热的一点,以及身後男人胸膛传来的震动笑声。他耳根都烧了起来,连苍白的脖颈都染上绯色,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动弹不得。
周围响起压低的吸气声,随即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善意闷笑与恭维声:
「陛下与亲王殿下君臣相得,实乃佳话!」
「亲王殿下好箭法!」
「恭喜亲王殿下!」
太子夏侯晟歪着头,看着父皇亲了皇叔的脸,又看看周围大人们的笑脸,虽然不太明白为什麽射中红绸球比射中鹿更让父皇高兴,但也跟着开心起来,拍着小手。
夏侯靖对周遭反应浑不在意,他松开握弓的手,转而安抚性地轻拍凛夜的背,贴着他滚烫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语气满是得逞的愉悦与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看,朕的赤心,被你一箭射中了。这彩头,归你了,我的夜儿。」
午间的野炊设在溪流旁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潺潺水声不绝於耳,更添野趣。侍从们早已架起篝火,将上午猎得的山鸡丶野兔等处理乾净,涂抹香料,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混合着香料与肉类的浓郁香气,随风飘散,令人食指大动。
夏侯靖携凛夜於主位铺设的锦垫上坐下,太子夏侯晟挨着凛夜另一侧坐下,小脸上还带着狩猎後的兴奋红晕。随行的宗亲重臣们亦在周围按序落座,气氛轻松热络。
烤好的肉食被内侍用银盘分切好呈上。夏侯靖面前的一份,自然是品相最佳丶部位最嫩的部分。他却不看自己盘中,径自拿起银箸,从自己盘里拣出那只烤得金黄酥脆丶香气扑鼻的肥美兔腿。
「骑了半日马,又经方才一番引弓,定然乏了,多吃些肉,补补力气。」夏侯靖说着,用随身匕首熟练地将兔腿肉细细撕成易於入口的小条,然後细心地吹去热气,这才用筷子夹起,自然而然地递到凛夜唇边。
他的动作流畅至极,眼神专注地看着凛夜,彷佛喂食是此刻最重要的事,周遭的谈笑丶目光,皆不入他眼。
凛夜脸上好不容易在骑马过来途中稍稍褪去的红潮,瞬间又涌了上来。他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窘迫与无奈,低声道:「陛下,我自己来……」
「张嘴。」夏侯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那筷尖甚至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触到凛夜的唇瓣。
在周围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聚焦下,凛夜闭了闭眼,终是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块肉。肉质鲜嫩,香料入味,确实美味,但他食不知味,只觉脸上热意蔓延。
「好吃吗?」夏侯靖笑问,像是没看到他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红晕,又夹起一块吹凉,准备继续。
这时,一旁的太子夏侯晟见父皇如此照顾皇叔,学着父皇的模样,也努力用自己的小银筷,从自己盘中夹起一块他觉得烤得极好丶油光发亮的山鸡胸肉。他记得皇叔喜欢清淡,这块肉看起来不肥不腻。小太子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肉,兴冲冲地侧身,想越过桌几放到凛夜面前的碟子里,嘴里软软地唤道:「皇叔,这个也好吃!您尝尝!」
孩子纯真孝顺的举动,本该温馨。然而,夏侯靖剑眉微挑,凤眸瞥了一眼儿子伸过来的小手和那块肉,几乎是同时,他长臂一伸,动作看似随意却迅捷地拦截在半途。
「晟儿有心了。」夏侯靖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说出的话却让小太子愣住了,「不过,你皇叔的膳食,自有朕亲自操心。你这份孝心,朕代你皇叔领了。」
说完,在夏侯晟还没反应过来时,夏侯靖已极其自然地就着儿子的小筷子,将那块山鸡肉转而送入了自己口中,细细咀嚼,点头评价:「嗯,火候尚可,盐味稍重了些,下次注意。」
夏侯晟看着自己空了的小筷子,又看看父皇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皇叔面前堆满父皇夹来食物的碟子,小嘴一扁,委屈又茫然的情绪涌上心头,眼眶都有些红了——他只是想对皇叔好呀,父皇为什麽连这个都要抢?
凛夜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先是为夏侯靖这近乎幼稚的独占欲感到无奈,随即看到小太子那委屈巴巴丶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终是忍不住,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极轻,如春冰乍破,清泉涌流,瞬间柔和了他清冷如画的眉眼。他本就生得清俊出尘,这一笑,宛如雪後初霁,阳光破云,刹那间的光彩竟让近在咫尺的夏侯靖看得怔了一瞬,眸色陡然转深。
凛夜并未察觉夏侯靖瞬间变化的眼神,他伸出自己未用的乾净筷子,从自己盘中夏侯靖为他撕好的丶最为鲜嫩多汁的另一块兔腿肉上,仔细夹下一块大小适中的,然後越过桌几,稳稳地放入小太子面前已空了的碟中,温言安抚道:「太子陛下自己亲历狩猎所得,自然最是美味。晟儿正当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些,才能像陛下这般英武健壮。」
他的声音温润清朗,如玉石相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动作与言语间,充满了对晚辈的慈爱与体谅,瞬间熨平了小太子心头的委屈。
夏侯晟看看碟中皇叔亲自夹来的丶看起来就很好吃的肉,又抬头看看皇叔温和带笑的面容,心里那点小难过立刻烟消云散,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谢谢皇叔!儿臣一定多吃,长得高高壮壮的!」说完,开心地夹起那块肉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
夏侯靖看着凛夜这番自然而然的举动,看着他对太子流露出的丶不同於对自己的温和耐心,心中那点因儿子插足而起的微妙不悦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柔软的情绪——他的夜儿,无论对谁,总是这般良善心软。而这份柔软,如今更多地展现在自己与他们共同在乎的人面前。
他倾身靠近凛夜,几乎是贴着他仍泛红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你对他倒是耐心十足……这般笑容,今晚在汤池里,朕也要看。」
这露骨暧昧的话语,让凛夜刚恢复些常色的脸庞瞬间又飞上红霞,他忍不住在桌下,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夏侯靖的小腿,以示抗议。力道轻得如同猫挠,却引得夏侯靖低笑出声,心情愈发愉悦。
午後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溪边,烤肉香气丶流水声丶以及隐约的欢笑声交织,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皇家春狩野趣图。而在这幅图景的中心,帝后之间流动的亲昵与默契,以及对太子的共同关爱,自成一个温馨的小世界。
午膳过後,夏侯靖宣布众人可自由活动一个时辰,或继续在附近安全区域试射游猎,或回帐休息。他则牵起凛夜的手,对随侍道:「朕与皇后去那边溪谷走走,看看景致,不必跟得太近。」
德禄会意,只命两名身手最为顶尖的暗卫遥遥缀着,其馀人等皆留在原地。
夏侯靖并未再骑马,而是与凛夜并肩,沿着一条蜿蜒向溪谷深处的小径缓步而行。越往里走,人迹越少,林木越发幽深,鸟鸣声声,更显静谧。空气中满是湿润的草木与泥土气息,溪流声也逐渐清晰响亮。
「此处倒是清静。」凛夜深吸一口气,山间清新的空气让人心神一畅,方才在众人前的些许窘迫也渐渐平复。
「喜欢吗?」夏侯靖握着他的手未曾放开,侧头看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清俊出尘的脸上跳跃,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映着点点碎金,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
「嗯。」凛夜点头,目光掠过路旁一丛初绽的淡紫色野花。
两人信步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溪边。这里乱石嶙峋,水流较急,冲刷着石块,激起白色水花。一块巨大的平坦岩石伸入溪中,彷佛天然的观景台。
「小心脚下,石上青苔湿滑。」夏侯靖提醒着,却率先踏上一块较为稳固的石头,然後转身,向凛夜伸出手。
凛夜将手递给他,藉力也踏了上去。两人站在巨岩边缘,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匆匆流过,水底卵石清晰可见,偶有小鱼倏忽游过。
「看那边,」夏侯靖指向溪流对岸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壁,「像不像有处小洞穴?」
凛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藤萝垂挂间,隐约有个黑黝黝的洞口。「似乎是。」
「过去看看?」夏侯靖兴致盎然,凤眸闪动着探险般的光芒,彷佛回到了少年时。
凛夜不忍拂他兴致,点了点头。要到对岸,需踏过几块散落在溪水中的垫脚石。石块间距不大,但表面湿滑,水流也较急。
夏侯靖先一步跃上第一块石头,站稳後,回身再次向凛夜伸手:「来,慢慢走,朕扶着你。」
凛夜依言,小心翼翼地踏上去。他的平衡能力不差,但石面确实滑腻。就在他准备迈向第三块丶也是最後一块较大的石头时,脚下那片暗绿色的青苔让他猝不及防地一滑!
「小心!」夏侯靖反应极快,立刻用力拉紧他的手。
然而溪石湿滑,凛夜失衡的力道加上夏侯靖情急之下的拉力,导致两人站立不稳,惊呼声中,双双跌落冰凉的溪水中!
「哗啦——!」
水花四溅。溪水并不深,仅及腰际,但初春山泉的寒意瞬间浸透衣衫,刺骨冰冷。凛夜被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夜儿!」夏侯靖顾不上自己,立刻将人从水中捞起,紧紧抱在怀里。触手所及,凛夜苍白的皮肤一片冰凉,身体甚至因骤然的寒冷而剧烈地颤抖起来,牙关都开始轻微打颤。
「该死!」夏侯靖低咒一声,心疼与自责瞬间攫住了他。他迅速环顾四周,目光锁定那块巨岩後方一处被上方岩体微微突出的凹陷,那里勉强可遮挡山风,且地面相对乾燥。他当机立断,半抱半扶地将冷得嘴唇发紫丶几乎说不出话的凛夜带到岩石後方背风处。
「忍一忍,很快就好。」夏侯靖的声音是强压下焦躁後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让凛夜靠坐在相对乾燥的岩壁上,自己则单膝跪地,毫不犹豫地动手解开凛夜身上湿透粘腻丶不断滴下冰冷水珠的月白色劲装。
「陛……下……」凛夜试图阻止,声音却因寒冷而断续微弱。湿透的布料紧贴肌肤,剥离时带走更多体温,让他抖得更厉害。
「别动,听话。」夏侯靖语气强硬,动作却尽可能轻柔迅速。外袍丶中衣……一件件湿冷的衣物被剥离,直至上身完全裸露。春日的阳光透过岩石上方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照在凛夜苍白如纸丶因剧烈颤栗而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的肌肤上。那皮肤在微弱光线下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脆弱得让夏侯靖心脏紧缩。
他迅速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玄色外袍,这件衣料厚实密织,内层贴身处尚未完全被冷水浸透。他用力拧转,将冰冷刺骨的溪水尽可能拧出,直到布料不再滴水,仅馀湿润的潮气。然後,他将这件尚残留一丝自己体温的衣袍,紧紧裹住凛夜冰冷的上身,用力将他搂进自己怀里。
肌肤相贴的瞬间,凛夜被那温热的触感激得又是一颤,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夏侯靖的胸膛宽阔结实,体温远比此刻的他高出许多,像一块炽热的暖玉,驱散着无孔不入的寒冷。
「抱紧朕。」夏侯靖低语,双臂如铁箍般环绕,将凛夜冰冷的身体更密实地贴合自己。他一手紧紧按住凛夜的後背心,另一手则在他冰凉的脊背上丶腰侧快速而有力地上下摩擦,试图以最原始的方式促进血液循环,产生热量。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摩擦过冰冷细腻的皮肤时,带来一种奇异的丶混合着轻微刺痛与温暖复苏的战栗。
凛夜起初因这过度的亲密和裸露而浑身僵硬,羞耻感与寒冷交织。但随着夏侯靖持续不断的温暖怀抱和有力的摩擦,刺骨的寒意被一点点逼退,麻木的四肢开始回暖,失控的颤抖也逐渐平缓。他无力地将额头抵在夏侯靖温热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混杂了汗水丶溪水与独特龙涎香的气息,竟奇异地感到安心。他闭上眼,放弃了最後一丝挣扎的念头,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带着强制意味的温暖庇护中。
岩石後方的空间狭小私密,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溪流喧哗,只馀下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与心跳。夏侯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紧贴的胸腔传来,像鼓点般敲在凛夜的心上,渐渐与他自己恢复节奏的心跳重合。
感受到怀中身体不再冰冷刺骨,颤抖也趋於平缓,夏侯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他低下头,唇瓣轻触凛夜冰凉的耳廓和湿漉漉的发丝,声音比方才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劫後馀生般的温存与难以言喻的亲昵:「好点了吗?还冷不冷?」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际,凛夜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他轻轻摇头,声音仍有些虚弱:「好多了……谢陛下。」
「是朕不好,不该带你走那石头。」夏侯靖自责道,环抱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彷佛要将他揉入骨血。「以後不会了。」他的吻落在凛夜的发顶,带着珍视的意味。
这个过於温柔的吻让凛夜心尖微颤。他犹豫了一下,终是缓缓抬起因虚弱和某种复杂情绪而有些发软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夏侯靖结实的腰身。这是一个极其轻微却明确的回应。
夏侯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一股更深的暖流与悸动从心底涌起。他不再说话,只是将下巴轻搁在凛夜头顶,维持着紧密相拥的姿势,用自己源源不断的体温继续温暖着他。手掌的摩擦逐渐转为更缓慢丶更带有抚慰意味的轻抚,指尖不经意地流连过凛夜後背优美的脊椎凹陷,引起怀中人细微的丶不同於寒冷的轻颤。
时间在静谧与体温交融中悄然流逝。阳光缓缓移动,将岩石缝隙中的光斑拉长。夏侯靖身上那件半湿的玄色衣袍,在两人体温的烘暖下,潮气渐渐蒸发,变得只是微润。凛夜裸露的皮肤早已恢复温润,甚至因为长时间紧贴和摩擦,而泛起一层浅淡健康的粉色。
气氛在沉默中变得微妙。最初的寒冷与窘迫褪去後,肌肤相亲的触感丶呼吸交缠的亲密丶以及狭小空间内无处不在的对方气息,都变得格外清晰。夏侯靖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凛夜一缕半乾的墨发,目光深邃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与颈项上。
远处,隐在树丛中的暗卫早已识趣地退到更远的视野盲区,背身而立,恪尽职守地扮演着背景。陛下与皇后殿下……定是在运功……不,是以陛下龙体圣阳之气为皇后殿下驱寒,此乃体恤情深,绝无其他。
待凛夜完全恢复,手脚温暖,气息平稳,夏侯靖才小心地松开怀抱。他仔细检视凛夜的脸色,见那抹苍白已被暖意取代,甚至因方才的亲密而透着薄红,唇色也恢复了润泽,这才彻底放下心头大石。
他先将自己那件已半乾的玄色外袍仔细为凛夜系好,遮住他依旧裸露的上身,然後才捡起地上湿透的月白中衣和外袍,用力拧乾,虽无法完全乾爽,但至少不再滴水。「先将就穿着,回去立刻更换。」他温声道,亲手帮凛夜将微潮的里层衣物也大致整理好。
凛夜顺从地任他动作,只是在夏侯靖的手指偶尔触及皮肤时,会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他垂着眼睫,脸上红晕未退,低声问:「陛下您的衣服……」
「朕无妨。」夏侯靖毫不在意自己只着单薄湿润里衣的模样,反而觉得凛夜披着自己宽大外袍丶显得有些脆弱的模样格外动人。他牵起凛夜已恢复温暖的手,「走吧,该回去了。再耽搁,德禄怕是要急得跳脚了。」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手依旧紧紧牵着。回到营地范围时,果然见德禄正引颈张望,脸上写满焦急,见到两人身影,尤其是见到凛夜身上明显不合身丶属於陛下的玄色外袍,以及两人微湿的发梢和衣袍褶皱时,眼中闪过惊讶与了然,却聪慧地没有多问。
「陛下,殿下,可算回来了!热水与姜汤已备妥。」德禄连忙迎上。
「嗯。」夏侯靖淡淡应了一声,便牵着凛夜径直回了御帐,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一场小小的意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却久久未散。当日晚间的篝火晚宴,夏侯靖与凛夜并坐主位,接受众臣敬酒。
夏侯靖格外留意,将递向凛夜的酒大多代劳或挡下。凛夜只安静坐在他身侧,披着乾爽的新衣,火光映照下,面色如常,唯有在夏侯靖不经意靠近低语时,耳根会悄悄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泄漏了白日溪边岩石後,那不为人知的温暖与悸动。
夜色渐深,星子满天。翌日还有半日围猎,众人便陆续散去休息。
第二日的狩猎更为顺利,夏侯靖亲自出手,猎了一头不小的野猪,赢得一片喝彩。凛夜则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在侍卫环护下,於林间缓行,欣赏春景,未曾再尝试骑射。午後,春狩圆满结束,仪仗拔营,朝着相距不远的玉泉温泉行宫进发。
玉泉行宫坐落在玉泉山南麓一处幽静的山谷之中,殿宇楼阁依山势而建,白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与初绽的春花之间,清幽雅致,与猎场的粗犷热烈截然不同。行宫引天然温泉入各院落,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与草木清香。
帝后下榻的行宫主殿「沐曦殿」位置最佳,後院直接引温泉砌成数个大小不一的露天汤池,以天然岩石与精心布置的竹篱丶花木分隔,既私密又不失野趣。
抵达行宫时,已是黄昏。舟车劳顿,尤其是对凛夜而言,夏侯靖便吩咐晚膳直接送入殿中,简单用过後,让凛夜先行休息。
「泡泡热汤再睡,解乏安神。」夏侯靖对靠坐在软榻上,面露倦色的凛夜温声道。他亲自试了後院主汤池的水温,确认热度适宜,这才折返。
殿内烛火已点亮,宫人皆已屏退。夏侯靖走回内室,见凛夜正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与隐约可见的远山轮廓出神,侧脸在烛光下静谧美好。
他走过去,在凛夜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在想什麽?」
凛夜回神,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此处清静,与宫中不同。」
「喜欢便多住几日。」夏侯靖笑道,指尖开始解他外袍的系带,「来,朕替你更衣。今日定要好好泡一泡,驱散这两日山林间的寒气与疲惫。」
这一次,凛夜没有丝毫抗拒或羞赧,只是顺从地微微抬手,任由夏侯靖为他褪去层层衣衫。或许是连日的亲密同行,或许是行宫私密环境带来的放松,又或许是落水时那份全然的依赖留下了印记,他此刻显出一种罕见的丶全然信任的柔顺。
外袍丶中衣丶里衣……逐一滑落。当最後的遮掩褪去,苍白如玉的肌肤暴露在温润的烛光与汤池方向飘来的氤氲水汽中,那清瘦却已不再硌手的身躯线条流畅优美,在光影中宛如上好的羊脂玉雕,只是这玉雕有了温度和生命。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眼睫低垂的模样格外温顺可爱。
夏侯靖的目光深深流连,带着欣赏丶疼惜与炽热的爱恋。他并未急於做什麽,而是同样迅速褪去自己的衣物,然後拿起一旁备好的宽大柔软浴巾,将凛夜轻轻裹住,打横抱起,走向後院的露天汤池。
推开後殿的雕花木门,温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与远处飘来的樱花清香,彷佛一步踏入了与世隔绝的仙境。暮色四合,天边尚存一线暗紫与橙红的绚烂交界,犹如美人眼尾最後一抹艳色,星辰已开始零星闪烁,像谁不经意洒落的碎钻,在渐浓的蓝丝绒天幕上静静生辉。
院中汤池周边立着几盏造型古朴的石灯,灯罩是打磨得极薄的云母片,散发着朦胧柔和丶宛如月华般的光晕,静静照亮了氤氲升腾丶如烟似雾的白色水汽。环绕汤池的嶙峋山石自然天成,几丛翠竹倚石而生,竹叶青碧,更衬得旁边那几株正值盛放期的粉色山樱灼灼其华。晚风轻拂,便有那受不住温柔的花瓣离了枝头,打着旋儿飘落,有的沾在湿润的石上,更多的则轻轻点在水面,随着微荡的波纹载浮载沉,为这一池温泉添上灵动的春意。
主汤池以天然青石砌成,边缘并不规则,带着山野的粗犷与随性,池水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部铺设的光滑鹅卵石,在灯光与水波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热气持续从池底几个隐蔽的泉眼汩汩涌出,带起一串串细密晶莹的气泡,水面白雾缭绕不散。池子大小适中,容纳两人绰绰有馀,既不过分空旷失了亲密,也不至於逼仄局促。
夏侯靖抱着凛夜,一步步稳稳踏入温热的池水中。暖流瞬间从足底蔓延,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四肢百骸,彷佛无数双温暖的手同时按摩着每一寸肌肤与神经,将春日山间的微凉与连日骑马丶围猎积累下的细微疲乏丝丝抽离丶驱散。他在池中寻了一处池壁有平滑岩石可倚靠的地方坐下,水位及胸,温热的泉水带来轻微的浮力与包裹感,然後让凛夜坐在自己身前,背脊贴着自己的胸膛,将人完全圈进自己的领地。
「嗯……」甫一入水,凛夜便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舒适至极的轻叹,那叹息轻软绵长,带着全然放松後的慵懒。身体像卸下了所有无形的枷锁,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向後软软靠进那个温暖丶结实丶令人无比安心的怀抱。温泉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熨帖着每一寸因久坐案牍与今日马背颠簸而微微酸软紧绷的筋骨肌肉,舒畅得让他几乎喟叹出声。
「看来是舒服了。」夏侯靖低笑,胸膛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背脊清晰传来。他双臂从後环住凛夜清瘦却柔韧的腰身,让他坐得更稳,几乎是嵌在自己怀中。他先是用手掬起一捧温热的泉水,动作轻缓得像对待易碎的晨露,缓缓淋在凛夜线条优美如天鹅颈项的肩头与精致锁骨上。水珠沿着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滑落,在朦胧灯光与氤氲水汽的映照下,泛着珍珠般莹润柔和的光泽,诱人采撷。
「这两日骑马,又在猎场吹了风,肩背腰腿可觉得酸?」夏侯靖低声问,气息拂过凛夜湿润的耳廓。不待回答,他已开始用带着薄茧却无比灵巧的指腹,为他揉按肩颈的穴位。手法熟稔,力道精准适中,或揉或按,或点或推,显然并非第一次做,且深谙如何让怀中人放松。
「有些许……嗯……」凛夜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水汽沾湿,显得格外纤长。他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按压,酸胀感被温和的力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舒缓的松快。温热的泉水浸泡与专业的按摩双重作用下,舒适感层层叠加,让他意识都有些飘忽,几乎要化在这池春水里。「陛下的手法……愈发精进了。」他含糊地补了一句,声音因舒适而有些软糯。
「朕的夜儿金尊玉贵,一身冰肌玉骨,朕自然要仔细钻研,如何伺候得你舒坦。」夏侯靖语气带着笑意,更带着毫不掩饰的疼宠。指尖沿着那弧线优美的脊柱两侧,缓缓向下,专注地为他松解後腰因久坐和骑马而格外紧绷的肌肉。温泉水的浮力让身体轻盈放松,夏侯靖耐心十足的按摩更是将这份放松推向了愉悦的极致。
然而,按着按着,那带着魔力般的修长指尖,力道与轨迹便渐渐变了意味。原本规矩的丶带有疗愈性质的按压,开始在腰窝那处敏感凹陷流连徘徊,指腹打着圈,力道时轻时重,带起一阵阵细密而难以言喻的酥麻电流,顺着尾椎骨窜上脑海。指尖时而沿着脊柱中央那道诱人的凹陷轻轻划过,如同羽毛搔刮,又像是最轻柔的笔触在描摹,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挑逗与暗示,点燃一簇簇微小却不容忽视的火苗。
凛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他想要避开这过於撩拨的触碰,但身处水中,身体被温泉泡得酥软,又深深嵌在对方滚烫坚实的怀里,根本无处可逃,也……无力挣脱。苍白的皮肤被蒸腾的热气与心底涌上的羞意染透,泛起一层从浅粉渐至嫣红的丶诱人无比的色泽,从脸颊蔓延至如玉的脖颈丶精致的锁骨,甚至一路向下,没入水波荡漾之下若隐若现的胸膛。
水汽氤氲缭绕,模糊了视线,却将所有的感官无限放大。夏侯靖灼热的气息贴得极近,温热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他湿漉漉的丶泛着可爱红晕的耳廓与敏感颈侧,声音低哑醇厚,混在潺潺水声与远处依稀传来的丶愈发衬托静谧的虫鸣中,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蛊惑与渴望:
「白日山林之中,万众瞩目之下,朕的皇后引弓专注的模样,眸光清亮如寒星坠落,身姿挺拔似雪中青松……那般凛然不可侵的风姿,却因在朕怀中而微微颤抖丶眼尾染霞……看得朕心驰神动,血脉偾张,恨不得当时便将你拉下马背,压在身下那落满松针的厚实土地上,狠狠疼爱一番,让你那清冷的眼里只能倒映着朕,嫣红的唇里只能唤着朕的名……」他的唇贴着凛夜的耳骨,缓慢而磨人地厮磨,温热的舌尖甚至极轻地扫过那精巧的轮廓,「只可惜,众目睽睽,朕再想将你拆吃入腹,也只能强自按捺,浅尝辄止,偷得脸颊一吻……实在是不够,远远不够解朕心头之馋丶身下之渴……」
他的另一只手,也从水下悄然探来,不再安分於腰际,而是沿着清瘦却柔韧得恰到好处的侧腰线条,缓缓向上游移。掌心完全贴合着那温热湿滑丶如上好丝缎般的肌肤,带着泉水的润泽与自身炽热的体温,一点点丶极具耐心地探索丶抚弄,每一寸移动都像在点火,所过之处激起细密的战栗。
「靖……」凛夜被他露骨至极的话语和越发放肆的动作弄得浑身发软,骨头缝里都透出酥麻,仅存的理智让他试图开口,声音却颤得不成样子,出口成了带着泣音的微弱气音,更像是一种无助的呻吟。「别……别说这些……」
「为何不能说?」夏侯靖低笑,吻开始沿着颈侧优美的线条向下,落在凛夜线条优美如玉雕的肩头,细细地丶绵密地啄吻,留下一串湿润的丶暧昧的痕迹,在莹白肌肤上格外醒目。「朕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是对朕的皇后最诚挚的赞美与渴望。」他的齿尖甚至轻轻叼起一小片皮肉,不轻不重地磨了磨,听到怀中人抑制不住的轻喘,笑意更深。「此刻,总算天地为证,却无闲杂耳目,只有这温泉水滑,春宵苦短……正适合朕,好好地丶从里到外地……奖赏朕自己白日里的克制,也慰劳朕那辛苦学射丶一箭便射中朕心的皇后……」
他的话语越来越露骨直白,动作也越发不容忽视,充满了蓄势待发的侵略性。温热的泉水随着他手臂收紧的动作轻轻荡漾,层层波纹拍打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身躯,水波成了最柔情的抚触。凛夜被他弄得神智昏沉,眼尾染上了浓艳的丶动情的霞色,比窗外暮色更旖旎;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丶清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半阖着,里面水光潋滟,映着晃动的灯光与破碎的水影,氤氲着一层朦胧迷茫的雾气,诱人深入探寻。他想说些什麽,想让身後这头似乎要将他吞没的猛兽稍稍缓下攻势,却只能发出更为软糯无力的气音,身体却诚实地愈发贴近那热源。
夏侯靖感受着怀中身体细微却真实的轻颤与顺从的贴合,眸色愈发深沉幽暗,如同骤然聚集的风暴。他不再满足於这般隔靴搔痒的亲吻与抚摸,环在凛夜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猛一用力,藉着水流的浮力与巧劲,将人轻盈地转了半圈,变成面对面丶跨坐在自己腿上的姿势。
「哗啦——」水面因这突然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荡开一圈圈更大的涟漪,惊得浮在水面的樱花瓣四散飘开。两人身躯此刻是毫无阻隔的紧密相贴,温热的泉水浸润着每一寸肌肤,让触感变得格外清晰而滑腻。水波荡漾间,某种灼热的硬物存在感强烈地抵着,昭示着不容错辨的欲望。
夏侯靖双手捧住凛夜泛着诱人粉色丶沾染了水珠与羞意的脸颊,拇指爱怜地抚过他微颤的眼尾,望进那双氤氲着水汽丶迷茫又带着一丝惊惶的眸子,声音沙哑得彷佛被砂纸磨过:「看着朕,夜儿。」
凛夜被迫抬起眼,对上那双燃烧着炽烈火焰的凤眸,那里面的深情与欲望几乎要将他灼伤。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告诉朕,」夏侯靖的额头抵上他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此刻,你可还想着那些奏章丶那些政务丶那些天下苍生?嗯?」
凛夜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在那双彷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缓缓地丶极轻地摇了摇头。温泉的热度丶暧昧的氛围丶眼前这个人强势的存在,早已将他的思绪搅成一池春水,哪还有馀地容纳其他。
「那你想着什麽?」夏侯靖追问,语气带着诱哄,又带着不容退缩的强势。
凛夜的脸更红了,眼神飘忽,长睫剧烈颤动,嗫嚅了半天,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吐露出破碎的字句:「想……想着靖……只有靖……」
这句近乎坦白的话语,如同最烈的催情药,瞬间点燃了夏侯靖眼底最後一丝理智的屏障。他低吼一声,再无迟疑,深深地吻了上去,封缄了那张终於肯说出他想听话语的唇。
这个吻,不再有试探,不再有戏谑,而是带着积蓄已久的炽热渴望与无尽深情,强势地攻城略地,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唇舌激烈交缠,吮吸辗转,彷佛要将彼此的气息灵魂都吞噬融合。夏侯靖的手滑入凛夜湿透的墨发间,扣住他的後脑,将这个吻不断加深,另一只手则在水下紧紧箍住他柔韧的腰肢,将他按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凛夜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吻得晕眩,几乎窒息,但很快,身体便背叛了残存的羞怯,本能地回应起来。他生涩而试探地伸出舌尖,轻轻触碰对方,立刻引来更凶猛的回应。双臂不知何时已环上了夏侯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陷入对方结实的肩背肌肉,留下浅浅的印痕。温热的泉水随着他们激烈的动作不断晃动丶溢出池边,哗啦声响与压抑不住的喘息呻吟交织在一起,融入这春夜的山间雾气之中。
石灯的光晕依旧朦胧温柔,静静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丶热气蒸腾的天地。粉色樱瓣不知人间情热,兀自飘落,有的沾在凛夜湿润的墨发与肩头,有的贴在夏侯靖贲张的臂膀,更多的,在荡漾的水波中载沉载浮,见证着池中身影交叠丶难分彼此的一双璧人,如何在这温泉氤氲里,将白日的克制与渴望,尽数化为此刻抵死缠绵的无尽春色。
所有的疲惫丶束缚丶身份顾忌,在这私密的温泉池中,似乎都被蒸腾的热气软化丶消融了。只剩下最原始的亲近渴望,与最深切的情感交融。
温泉池中的缱绻持续了许久。夏侯靖极尽耐心与温柔,引导着丶安抚着,将连日来的思念与渴望,以及白日猎场上因众目睽睽而不得不克制的亲昵,尽数在这水汽氤氲的私密空间里释放丶弥补。泉水减缓了冲击,却让每一次触碰丶每一次深入都更加清晰丶绵长,带给感官另一种极致的体验。
当一切终於归於平静,只馀细微水波与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时,夏侯靖依旧紧紧拥着怀中瘫软无力的人。凛夜清瘦的身躯完全倚靠在他身上,苍白的皮肤此刻布满了情动後的绯红,眼尾泛红的模样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靡艳,纤长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轻轻颤动。他闭着眼,微微张着颜色偏淡丶此刻却被吻得红肿润泽的唇喘息,胸膛起伏。
夏侯靖爱怜地吻去他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又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声音是饱足後的沙哑与温柔:「累了?」
凛夜连点头的力气都似没有,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带着鼻音,软糯得让人心尖发颤。
夏侯靖低笑,又抱了他一会儿,待两人都缓过来些,这才仔细地为两人清洗。他动作格外轻柔,尤其是对凛夜,生怕碰疼了他。清洗完毕,他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凛夜严严实实裹好,抱回寝殿。
寝殿内温暖如春,床铺早已铺设得柔软舒适。夏侯靖将凛夜放在床上,用乾爽的布巾细细擦乾他身上的水珠,尤其是那头长发。然後为他穿上柔软贴肤的丝质寝衣,再塞进温暖的被窝里。
他自己也迅速擦乾换好寝衣,熄灭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床头小灯,这才掀被上床,将人重新揽入怀中。
凛夜几乎是立刻便陷入了沉睡,呼吸绵长轻浅。连日奔波丶狩猎的些微劳顿,加上方才温泉中的激烈情事,消耗了他本就有限的体力。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依旧本能地寻找着热源,朝夏侯靖怀里靠了靠。
夏侯靖心满意足地拥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与重量,只觉得连日来筹划此行的所有心思都值得了。他轻轻拍抚着凛夜的背,如同安抚婴孩,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