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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018章:银杏记得,风也记得(第1/2页)
入秋之后,电子科大老校区那棵银杏树开始落叶子了。
苏砚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被风一层一层剥下来,落了满地,落在她肩上,也落在石凳上那个空位置的旁边。她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着一本旧版的《算法导论》,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次。这是她父亲当年用过的教材,她从旧书网上淘了整整三年才找到这个版本。她弯腰把书放在石凳上,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重新放下去。
“爸,我来看你了。上次说要带陆时衍来让你见见,今天带来了。”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是刚才在校门口买的。卖栗子的老太太认出了苏砚,非要少收五块钱,说苏总上过电视,给母校捐过楼。苏砚没有推辞,付了钱,多抓了一把栗子放进老太太的围裙口袋里。老太太没发现,陆时衍发现了,没说。
“叔叔好。”陆时衍走上前,对着那个空位置微微欠了欠身,“我是陆时衍。上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这次是两个人。下次来,可能就是三个了。”
苏砚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脸红,但耳根悄悄地烧了起来。她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银杏叶,把它们拢成一小堆,然后说:“你别在我爸面前乱说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陆时衍的语气很正经,正经到苏砚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爸是搞科研的,应该最欣赏说实话的人。”
苏砚没接话。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陆时衍坐下去的时候,石凳凉得他倒吸了一口气。苏砚没有笑他,但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度很轻,像是输入法里一个不经意的标点符号,但陆时衍捕捉到了。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观察力打了个满分。
银杏叶还在落。
苏砚剥了一个栗子,没吃,放在石凳上那个空位置的旁边。她看着那片金黄的叶子落在栗子壳上,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小时候我在这棵树下背英语单词,我爸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给我剥核桃。他说核桃补脑,栗子太甜,考试前不准吃。后来我拿了全省物理竞赛第一名,他才破例给我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就是校门口那家店,那个老板现在还在。老板娘不在了,老板说她是前年走的,走的时候还念叨着‘那个考第一的女娃娃好久没来买栗子了’。这句话值我十年的眼泪,我那天在摊前站了很久,栗子凉了都没发觉。”
陆时衍没有说安慰的话。他知道苏砚不需要安慰,她只是想把一些事情说出来,说给这棵树听,说给这个石凳听,说给她父亲坐过的那个位置听。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颗栗子,剥了壳,递给她。
“甜的。”他说。
苏砚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两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看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细碎的光斑。有学生在不远处拍照,镜头对准了满树的金黄,取景框里无意间框进了石凳上的两个人。那个学生后来把照片发到了学校论坛上,标题写的是“银杏树下的神秘访客”。底下有人回帖说那是苏砚学姐,有人说不可能,学姐日理万机哪来的闲工夫坐石凳。苏砚没有看到那个帖子,就算看到了大概也不会回复。但她会保存那张照片——这是后话。
从银杏树下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苏砚说想回公司看看。陆时衍说今天周六,公司没人。苏砚说就是因为没人才要去,有人在的时候她从来不敢站在那扇落地窗前发呆——会被员工看到,会破坏她在员工心中“永远在战斗”的形象。
陆时衍沉默了片刻,说:“你可以在员工面前发呆的。”苏砚没有回答。她正在学习这件事,但还没有学会。
公司果然没有人。周六的写字楼安静得像一座被按了静音键的图书馆,连电梯的提示音都显得格外清脆。苏砚刷了门禁卡,推开玻璃门,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服务器机房的指示灯在角落里闪着幽幽的蓝光,像一排不会眨的眼睛。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那扇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个高新区的夜景。无数栋写字楼的窗口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在加班的人。苏砚以前看这片夜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市场份额、技术壁垒、竞争对手的动态。后来陆时衍告诉她,打官司那段时间,他每次经过这栋楼都会抬头看一眼这扇窗。如果灯还亮着,他就觉得她也还在战斗。如果灯灭了,他就觉得她今天也许早睡了——虽然那个概率几乎为零。
“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恨我。”苏砚背对着他说。
“也恨过。”陆时衍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落地窗上,和窗外的万家灯火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恨你太难缠了,恨你准备的证据太扎实,恨你在法庭上每次陈述时看都不看我一眼。但恨着恨着,就开始好奇——好奇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怎么活过来的?”苏砚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窗外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碎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光点,“我也不知道。就是每天起床,工作,吃饭,睡觉。把那些不该想的压下去,把那些想不通的锁起来。一直压,一直锁。直到有一天,我在法庭上遇见了你。我拿着红外线笔指着大屏幕上的数据流,你站在对面,没有打断我。非但没有打断我,你听完了我的全部陈述,然后说——‘苏总,你的技术方案我看懂了,所以我不会在程序上纠缠你。我们正面辩论。’——那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是敌人。至少,不是一个会从背后捅刀子的人。”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伸手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圈,把对面那栋楼的灯光圈在里面。
“你知道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时衍,你这辈子太顺了。读书顺,考试顺,工作顺。但太顺的人有一个毛病——不懂得什么叫心疼。她说你得找一个让你知道什么叫心疼的人。如果找不到,你一辈子都会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然后呢?”苏砚问。
“然后我找到了。”陆时衍转过头看着她,“就在这个法庭上。你站在对面,手上的笔在指间转了整整三圈不掉下来,说到关键数据时语速会比平时快一点,被问到痛点时下巴会微微收紧。这些细节让我知道,你也会紧张,你也会害怕,你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坚不摧。你只是在所有人面前都习惯了硬撑,包括在我面前。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啊,我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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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没有说话。她把头转过去,继续看窗外的夜景。但她的手在身侧动了动,手指碰到了陆时衍的手指。没有握住,只是碰着,像两根还没接上的电线,火花已经在了,只是还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窗外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两根影子的手指已经先一步交叠在了一起。影子比人勇敢,这是常有的事。
从公司出来,苏砚忽然说想去吃酸辣粉。
陆时衍说这个点了哪里还有酸辣粉。苏砚说有的,电子科大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开到凌晨两点,以前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她常去。老板是个重庆人,脾气比辣椒还爆,但粉做得一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像一个知道宝藏在哪里的小孩。
他们开着车穿过半个城市,在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家店。店面很小,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永远在播新闻联播重播的旧电视。老板看到苏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镶了金属边的门牙,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好久没来了!还是老规矩?多醋少辣,多放花生碎?”
“老规矩。”苏砚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抽了一张纸巾擦桌子。纸巾很薄,一擦就破了,她面不改色地又抽了一张。
老板看了一眼陆时衍,又看了一眼苏砚,什么都没问,但炒辣子的时候多放了一把——重庆人表达祝福的方式,就是把辣椒放够。
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苏砚一脸。她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第二口,然后放下筷子。
“味道变了。”她说。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表情有点紧张:“变了?哪里变了?我配方没动过,辣椒还是从老家寄的——”
“比以前好吃了。”苏砚打断他,又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气,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以前吃着觉得爽,但爽完嘴里发苦。今天吃着不苦了。从头到尾都是香的,连汤都是香的。”
老板笑了,得意地拍了拍围裙,回厨房继续忙活。陆时衍看着苏砚低头吃粉的样子——她吃相不难看,但很专注,专注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都顾不上擦。粉太滑,她咬了三口才咬断一截,汤汁溅在手背上,她低头舔掉,动作自然得像周围没有人。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以前吃着发苦。不是粉苦。是心里有事的时候,吃什么都带着苦味。心里没事了,连醋都带着回甘。
“看什么?”苏砚抬头,发现他在盯着自己。
“看你吃粉。”陆时衍很诚实。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说,“你吃粉的时候不设防,嘴角沾了辣椒油都不知道。”
苏砚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才知道被骗了。她没有生气,只是白了他一眼,把那碗粉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也吃点。光看我吃,你不饿?”
陆时衍拿过她的筷子,夹了一筷子粉,吃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不是不好吃,是太烫了。他张着嘴吸了好几口凉气,才把那一口粉咽下去,眼眶都红了。苏砚看着他的狼狈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含蓄的抿嘴笑,而是真正的、肩膀都在抖的笑。笑声在凌晨一点的小店里回荡,把墙上那台旧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尾曲都盖住了。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他炒了二十年的粉,见过无数对情侣。这一对,一看就是能走到最后的。
回到家已经快两点了。苏砚洗完澡出来,发现陆时衍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不是案卷,也不是邮件,是一份打开的备忘录,标题是“关于她”。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按时间排序,每一条都很短,不像是记录,更像是他怕自己忘记而偷偷刻在脑子里的小抄。
“她喝咖啡不加糖,但吃栗子会挑最甜的那颗。”
“她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是最有事的时候。”
“她生气的时候不摔东西,会反复整理桌面。”
“她习惯用左手接电话,因为右手要拿笔。”
“她怕冷,但从来不说。表现是她会把手缩进袖子里。”
“她对喜欢的人不怎么说话,但会偷看。以为对方没发现。”
苏砚站在他身后,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看完。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拍他的肩膀。她只是轻轻地退了出去,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陆时衍关了电脑走进来,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他听到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陆时衍,你备忘录里的第七条,不准给任何人看。”
陆时衍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第七条写的是:“她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会先从左眼开始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她那边扯了扯,闭上眼睛说好。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那些亮着灯的窗口里,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失眠,有人在等一个人回家。而在这个窗口里,有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写进了备忘录。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苏砚知道,那些在法庭上举起的证据,那些在发布会上说出的豪言壮语,那些被媒体写进通稿里的光辉时刻,都比不上备忘录里一行十一个字的小字——关于她。这才是真正的判决书,没有上诉期,没有翻案的可能。
第二天早上,苏砚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陆”
她知道他说的是昨晚抢被子的事。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床头柜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另外几张纸条,字迹从潦草到工整,时间跨度整整一年。她把每张纸条都留着,按日期排列,像归档一份证据。只是这份证据证明的不是谁的罪行,而是一个人,在用每一天的每一天,告诉另一个人——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