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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017章:极光不语,雪埋旧账(第1/2页)
冰岛的冬天不像冬天。
苏砚站在雷克雅未克机场的出口,裹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巾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际线,淡淡说了一句不像她说的话:“这里的天空像是被人用算法调低了饱和度。”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拖着两个行李箱,闻言抬了抬眉毛。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这座城市的颜色太少了,少到让人不习惯。但对于一个刚从千亿官司里爬出来的人来说,颜色少,也许恰恰是一种奢侈。
“别分析了。”陆时衍把行李箱的拉杆推到她的手里,“薛紫英在停车场等我们,开了一辆据说能在冰面上漂移的四驱车。我觉得她可能想谋杀前未婚夫。”
“要杀早杀了,不会等到现在。”苏砚接过拉杆,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而且你不是有庭外和解的优良传统吗?跟她也和解一个试试。”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觉得自己接什么都是输,选择了闭嘴。
薛紫英瘦了。
她站在停车场的水泥柱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露出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那对耳钉苏砚认得——是薛紫英自己买的,在出国前的那天下午,她站在商场柜台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对最小的,说“太大了戴着心虚”。
“路上怎么样?”薛紫英迎上来,接过陆时衍手里的行李箱,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接一个老朋友。她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说话的方式变了——语速慢了,尾音不再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上扬,仿佛在每一句话的末尾都压了一块小石头。
“还行,就是转机的时候在哥本哈根滞留了三个小时。”陆时衍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你气色不错。”
“冰岛的水好。”薛紫英笑了一下,“也可能是天太冷了,脸上的表情被冻住了,显年轻。”
三个人上了车。薛紫英开的是一辆银灰色的斯巴鲁,车里有淡淡的咖啡味和后座上堆放着的几本旧书。苏砚坐在副驾驶,陆时衍坐在后排。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荒凉——黑色的火山岩覆盖着薄雪,公路两侧没有任何建筑,只有一望无际的苔原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冰川。
“你的书店呢?”苏砚问。
“在镇上唯一的十字路口旁边。”薛紫英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原来是个旧邮局,我盘下来的时候里面的邮箱还没拆。后来我把邮箱改成了书架,每个格子放一类书。诗歌放在最小的格子里,因为诗集一般都是小开本。”
陆时衍在后排听着,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薛紫英还在律所,办公桌上永远摆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诗集,封面是里尔克的《给青年诗人的信》。她说过想开一家书店,他说那等你退休了再开。后来他们退了婚,他再也没有想起过那本书。原来那本书一直在这里,在这个世界的尽头,等了她这么多年。
书店叫“非必要书店”。
薛紫英说这个名字是故意取的——冰岛语翻译过来是“不一定需要读书,但你随时可以进来坐坐”。陆时衍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块手写的木质招牌,心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被轻轻扫了一下。他想起了薛紫英当年读那本诗集时的样子——台灯下,她手指夹着书页,读到某一句时会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窗外,像是在等那句话落地。那时候他不懂她为什么要等。现在他隐约懂了。有些话,是需要时间才能落地的。
苏砚已经推门进去了。书店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四壁全是书架,中间摆着两张旧沙发和一张木桌。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把干花,旁边是一台正在煮咖啡的虹吸壶。角落里一个冰岛老人正在翻一本摄影集,看到有人进来,抬头点了个下算是打招呼。
“这里真的很安静。”苏砚说。
“天黑以后更安静。”薛紫英走到咖啡机旁,拿了三个杯子,“去年冬天有一天暴风雪,整个镇子都停电了,我点了蜡烛看书。风在外面吼了一整夜,我在店里听完了肖邦的夜曲全集。那天晚上我觉得,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失眠了。”
三个人在木桌前坐下。窗外开始飘雪,一片一片落得很慢,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封很长的信。薛紫英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咖啡,然后把自己那杯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杯中的涟漪。
“其实我知道你们会来。”她说,“从寄出那封信开始,我就在等这一天。我等了很久,等到快要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苏砚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律师面对当事人时的、不带有任何压迫感的语气说:“我们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开始说了。”
薛紫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书店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虹吸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个冰岛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整个书店只剩下他们三个。
“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薛紫英的声音很轻,“那些事太多了。多到我每天晚上闭眼的时候,它们就排着队来找我——每一件事都在问我,你后悔了吗?你认错了吗?你还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吗?”
苏砚把手从桌面上伸过去,握住了薛紫英捧在杯子上的手。苏砚的手指很凉,薛紫英的手指更凉,两只凉手碰在一起,反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温热。
“那就从头说。”苏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开庭陈述,“当初导师第一次找上你,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薛紫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死死盯着杯中的咖啡,像是在那深褐色的液面上看到了当年的场景,“在我的公寓楼下。他说有一个案子需要帮忙,报酬很高,而且跟陆时衍有关。我当时已经很久没接过案子了,他又提到了陆时衍——他知道只要提到这个名字,我一定会见他。我太想证明自己还能帮上忙,太想证明我在他面前不是一个多余的人。”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开了。窗外的那棵光秃秃的树正在风里摇晃,树枝上挂着一只不知谁挂上去的旧风铃,没有声音。
“后来他让我查那个AI公司——你的公司。”薛紫英抬眼看着苏砚,“他说你手里有对陆时衍不利的证据,说只要我配合,就能帮他打赢官司。我信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信了。因为如果我不信,那我做的一切就没有了任何正当性。人就是这么可笑的动物——明知道自己在做错事,却一定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你没有把那些证据交给导师。”苏砚说,“你把它们藏起来了。”
薛紫英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你知道?”
“案子结束之后,我们整理过导师的所有文件。你给的证据里有一个文件夹是被动过手脚的——你把最核心的数据替换成了乱码,然后用一种很难被发现的加密方式锁死了。如果导师真的用了那份证据,他的指控会在法庭上当场崩盘。”
薛紫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释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自嘲。
“我以为那是我最后的良心。”她说,“可后来我想了很久,发现那不是良心。那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我怕万一输了,我还能用那个文件夹证明自己不是完全站在他那一边。说到底,我还是在算计。”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连自保都算得这么精,我这辈子大概是真的改不了了。”
陆时衍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咖啡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终于开口说了进门以来最长的一段话:“你算计是真的,你怕也是真的。你在法庭上不敢看我也是真的。但你在最后关头把录音交给了我们,那件事是真的。这些事不矛盾。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好的坏的、勇敢的懦弱的、自私的无私的,全都掺在一起。你以为你能把它们分开,但其实分不开。你只能带着它们一起往前走。”
薛紫英抬起头看着他。这是她回国之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陆时衍的脸。她发现他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里少了一些什么——那个一直对世界充满戒备、拼命想赢的年轻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沉静、更从容的男人,他的眼底不再紧绷。
“你不恨我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雪吞没,“我曾经差点毁了你最在意的案子,差点毁了你最在意的人。”
“不恨。”陆时衍说,“不是因为我不计较,是因为我计较过了,发现没意思。你知道没意思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你算了半天,发现那些账根本就算不清。算不清的账,只能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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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松开了握着薛紫英的手,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冷掉的咖啡,皱了皱眉,然后说了句让陆时衍意外的话:“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的。你至少知道自己做错了。这世上知道这一点的人没几个。”
陆时衍看向苏砚,苏砚没有回看他。她在看窗外的雪——那棵树上的风铃终于响了,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在犹豫要不要把一句话说出口。
天黑之后,三个人在书店后面的小厨房里做了顿饭。薛紫英说她在冰岛学会了一样菜——鳕鱼汤,用当地的新鲜鳕鱼和土豆一起炖,只放盐和胡椒,别的什么都不加。
“开店第一年的冬天,有次暴风雪,我困在店里出不去,吃的就剩一颗土豆和一条鳕鱼。我就把它们搁一块儿煮了,结果发现意外地好吃。后来我想,也许真正的好东西,都是在你什么都不剩的时候冒出来的。”薛紫英一边切土豆一边说。她的刀工很慢,切出来的土豆块大小不一,但每一块都切得很认真。
陆时衍在旁边洗菜,苏砚负责摆碗筷。三个人挤在一个不到六平方米的厨房里,谁都没有觉得挤。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厨房里却是暖的。薛紫英把汤端上桌的时候,苏砚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烫伤,应该是刚才端锅的时候烫的。
“你以前做饭从来不烫手。”陆时衍也看见了那道伤,“那时候你说做饭是你的解压方式,每次庭审输了就回来做一顿大餐,赢了就做两顿。”
薛紫英愣了一下。她没有辩解,只是在那一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现在碎的,是很久以前就碎了,只是这一刻才敢让人看见。她低下头,把汤盛进三个碗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往事。
“那是骗人的。我从来不觉得做饭能解压,只是那时候你在,我不敢说难过。怕你觉得我脆弱,怕你觉得我不够好,不值得你爱。所以每次输官司、每次被客户骂、每次被导师训,我都装作若无其事。我以为只要我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你就会留下来。”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碗汤推到苏砚面前:“但是他还是走了。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因为我藏得不够好,是因为我藏得太好了。好到他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他。他以为我一个人可以,就放手了。”
陆时衍低头喝汤,喝了好几口,然后说:“这汤很好喝。比我以前喝过的所有鳕鱼汤都好喝。”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薛紫英,目光不再是律师看证人的、冷静审视的目光,而是一个终于承认自己也曾年轻过、也曾笨拙过、也曾伤害过别人的普通男人的目光,“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对不起。”
薛紫英没有说话。她端起汤碗,遮住了自己的脸。厨房里只剩下汤匙碰碗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吃过饭,薛紫英说想出去走走。三个人穿上最厚的外套,沿着镇子唯一的主路往海边走。雪已经小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头顶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一道极淡的绿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谁在天幕上用荧光笔画了一道不太确定的弧线。
“极光。”薛紫英停下脚步,仰起头,“来了快两年,这是第七次看到极光。每一次看都觉得不真实,像有人在天空上放了一场没有声音的烟花。”
苏砚也抬起头。那道绿光正在慢慢变宽、变亮,从一条线变成一条河,从天的一边流到另一边。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看烟花,她问父亲烟花为什么会灭,父亲说因为烟花没有根。后来她花了三十多年,才在这座城市里扎下了自己的根。
“我以前觉得,有些事是可以算清的。”苏砚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回声,好像每一句话都被雪吸走了,“算法里,所有的变量都是可以控制的。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但后来我发现,人跟人之间的事不一样——伤害、原谅、亏欠、弥补,这些东西没有一个公式能算得清楚。”
陆时衍站在她身边,没有拉她的手,也没有说话。他们三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道越来越绚烂的极光。绿色、紫色、粉色,在夜空中交织翻滚,像是整个宇宙的颜色都被倾倒在了这片雪原上。
“薛紫英。”苏砚忽然叫了一声全名。薛紫英转头看她。
“你的书店卖光了吗?所有书架都填满了?”苏砚问了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
“还没有。诗歌那一格还剩最后一个空位。”薛紫英如实回答。
“留着。”苏砚说,“等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本书,就放那个空位里。诗集也行,不是诗集也行。反正你说了,不一定需要读书,但可以进来坐坐。”
薛紫英看着苏砚,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但苏砚看懂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字,她收下了。
极光还在头顶流淌。陆时衍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瓶扁扁的威士忌,是机场免税店买的,标签上写着“冰岛威士忌”,产地却是苏格兰。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薛紫英:“给。上次在你书店里没喝成的那杯酒,今天补上。”
薛紫英接过酒瓶,看了他一眼,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她把瓶子递给苏砚:“你呢?你能喝吗?”
“我喝酒从来不需要理由,但这次可以找一个。”苏砚接过瓶子,对着天空举了一下,“敬你自己。”
三个人轮流传着那瓶酒,站在极光下面,像三个傻子一样仰着头,脸冻得通红。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那瓶威士忌从一个冰凉的手传到另一个冰凉的手,每传一次,就少一点。雪地上没有他们来时留下的脚印——新的雪已经把来路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仿佛他们从没走过那些曲折的、泥泞的、险些回不了头的路。
那个瞬间,苏砚忽然觉得一切都对上了。法庭上她扑出去挡住陆时衍的那一下,陆时衍在产房外站的那五个小时,薛紫英在暴风雪之夜独自听完的肖邦夜曲——这些看似散落在各自生命里的碎片,原来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不是正义战胜了邪恶,不是好人打败了坏人。而是三个曾经在各自的黑暗里跌跌撞撞的人,终于走到了同一片极光下面。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薛紫英开口了,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但另一半足够清晰,“如果当年我没有背叛他,如果我没有被导师利用,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站在你们这边——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你不会在冰岛。”陆时衍说,“你也不会开这家书店。你大概还在律所加班,处理那些你既赢不了也输不起的案子,每天在焦虑和失眠之间反复横跳。”
“你大概也不会认识自己。”苏砚说,“不认识自己,就不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永远活在别人的剧本里。我不喜欢那个剧本。”
薛紫英把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然后把空瓶子插进了路边的雪堆里。她转身看着这两个人——曾经一个是她爱过的人,一个是她嫉妒过的人——此刻都冻得鼻涕直流,嘴唇发紫,毫无商界女王和律政精英的体面。
“谢谢你们来找我,买那两张飞雷克雅未克的机票。”她说。
“不用谢。”陆时衍和苏砚几乎同时开口,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闭嘴。
雪又开始下了。三个人转身往回走,留下那瓶空了的威士忌站在雪堆里——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雪会把它盖住,然后一直盖到来年春天。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人在化雪的时候捡到它,但他们不会知道这瓶酒是谁喝的,为什么而喝。不重要了。有些故事,不需要被人知道。只要能被人记住,就够了。
回到书店门口,薛紫英掏出钥匙开门,门把手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她拧开门锁,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那个——明天早上要不要尝尝我的鳕鱼汤?用新鲜鳕鱼做的那种,不是今晚的剩汤。”
陆时衍笑了:“这算是正式邀请?”
薛紫英想了想:“不算。算是一家书店对老客户的优惠。”她推开门,回头又补了一句,“还有苏砚姐,你欠我一本诗集,别忘了。诗歌那一格我给你留了两年,再不来填,我可要收你租金了。”
苏砚也笑了,跟着进了书店,抖掉围巾上的雪:“诗集我带了,但先不给——等你下次回国的时候来拿。这叫强制性回访。”她站在门口的暖风中,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无边的黑夜与雪原。极光已经散了,雪也停了。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比极光更长久——在极光收尽之后,仍然亮着。
也许,那才是真正的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