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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自长安城头缓缓压落。
天上的最后一抹金红残霞挂在与山交界的地方。
太极殿前的石阶,自日光里浸了整日,到此时,也只剩一层透骨的深凉。
就像是繁华热闹散场过后的冷清。
司马照安坐于最高一级,身姿依旧如临朝时那般端直,脊背不曾有半分弯曲。
只是往日里压在朝堂之上丶能叫百官屏息,一言九鼎的锐气,却随着天光一同沉了下去,散在晚风里,无迹可寻。
玄色龙袍垂落石阶,层层叠叠铺展而下,金线织就的龙纹隐入渐浓的夜色,鳞爪纹路都模糊不清,只剩一片沉厚的玄色,将人裹在其中。
司马照没有动,没有抬手,没有回眸,便如一尊与石阶共生的石像。
殿前空阔。
无内侍执扇,无百官侍立,无宫娥相随。
往日里笏板森然丶环佩叮当的盛景尽数散去,偌大一片广场,只他一人一影,被暮色一点点包裹。
司马照眼神深邃地望向东南。
想必这个时候,云仁陆燕韩综等人已经入海了吧。
三人皆是自他微末之时便相知,一同行过军伍,踏过沙场。
二十余年光阴,又岂是简单君臣二字可以概括。
一纸诏命,各赴一方。
舟楫之陋,道路之艰,海路风高浪险。
此一去,归期不可期。
再见,已是渺茫之事。
风自宫外吹来,掠过太极殿飞檐。
司马照的龙袍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寂然无声。
他没有蹙眉,没有轻叹,眼底没有波澜,面上没有悲喜。
只是默默地望着东南。
此时司马照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缓,稳,不疾不促,不惊不扰,是他听了二十余年的步履节奏,熟悉到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你来了……」
来人轻声嗯了一下,一袭雪白狐裘,独自踏上白玉阶,无侍从跟随,无繁饰加身,发髻端庄,衣袂整洁。
正是大魏皇后,崔娴。
崔娴没有上前,没有俯身,没有开口问询,只在他身侧数步之外,静静立定。
目光随之投往东南,与夫君望向同一片天际。
一坐一立,一玄一白,两道身影落在暮色之中,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便这般与晚风丶与夜色丶与渐暗的宫城一同沉默。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与两人均匀绵长的呼吸。
崔娴未看司马照,也未探究他的神色,没有试图打破这片寂静。
她只是站着,与司马照共望一片远方,共吹一阵晚风,共守一片渐深的暮色。
风又起,略紧了些,卷起崔娴狐裘边缘的细毛,也拂动他司马照的龙袍。
崔娴的声音轻而淡,与风声相融,只是随口一句,似在说眼前景致,又似在说心底事:「这股风好像是从海上来的。」
司马照微微颔首。
动作轻得几乎无法察觉,下颌只略略一沉,便归于静止。
司马照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应声,目光依旧锁在东南天际那一片模糊的暗色里。
唯有指尖在冰凉的白玉石阶上,极轻地扣了一下,一触即收。
玉质寒凉,直透指骨。
夜色愈发深沉。
宫人们不敢近前,宫灯未曾点燃,太极殿前只余天边微弱的微光,将殿宇轮廓映得模糊而厚重。
崔娴便这般立着,不移动,不催促,不劝慰,不流露半分多余的情绪。
自己的夫君是大魏的帝王,坐拥万里疆土,执掌生杀大权,开口便是国策,举足便动朝堂。
他不能悲,不能叹,不能流露不舍,不能显出儿女情长。
天下人都看着他,百官看着他,万民看着他,他必须是那座巍峨不动的山岳,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沧海。
世人都道大魏的天子不近人情。
可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夫君是极重情的人。
自那日他为了王德等功臣的后路宁愿呕心沥血,也不肯仿效前朝君主之事时。
她就知道了。
自己的夫君今日是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至尊,可他曾经也和人并肩作战丶把酒言欢过。
老友远走,谁又能没有离别之苦呢。
只是旁人可以高歌,可以抱头痛哭,甚至可以写下几首流芳万世的诗来排解离别之苦。
而藏在帝王却不能言说,只能把怅然沉在心底,埋在夜色里,在这无人地方,才敢稍稍流露几分/
时间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
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消失,夜幕彻底笼罩长安。
宫墙之外,隐约传来夜市初起的隐约人声,宫内却依旧一片沉静。
晚风带着夜寒,拂过肌肤,带来几分凉意。
崔娴依旧没有动。
直到司马照缓缓吸进一口气,再徐徐呼出。
气息融入夜风,一瞬便散,不留痕迹。
他手掌轻轻按在石阶之上,缓缓撑起身躯。
久坐之后,身形微有一顿,腿脚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木。
崔娴见状上前半步,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在距离他衣袂数寸之处停住,虚虚一扶,随即收回。
司马照站直身躯。
龙袍垂落,复归整肃,玄色衣料在夜色里沉稳如旧。
他微微抬眼,再一次望向东南方向。
那一眼极短,不过一瞬,便收回目光,没有留恋,没有怅惘,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随即,他缓缓转身,面向崔娴,声音沙哑。
「晚上风大,你的身子受不住。」
「我们回去吧。」
崔娴微微躬身,行一个端庄稳妥的皇后礼,而后起身,随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殿门。
身影渐渐没入殿内的阴影之中,渐行渐远。
太极殿前重归空寂。
晚风依旧在广场上回旋,卷动着夜色,卷动着残留的凉意,卷动着那一片无人言说的情绪。
石阶上,仿佛还残留着两人的气息,却又仿佛什么都不曾留下。
没有叹息,没有泪水,没有交心之语,也没有安慰劝解。
所有的情感都藏在暮色里,藏在风声里,藏在沉默的对望与无声的陪伴之中。
二十余年的相知相惜,万里别离的怅然,都沉在这一片夜色之下。
长安的夜,就此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