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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在普安郡王府府的书房里。
赵伯琮把邵成章给的目录放在桌上,和秦可卿一起逐条对照现有情报。
秦可卿的炭笔在目录上来回移动,很快圈出了三个最有价值的条目。
皇城司扩编过程中的实际兵力调动数目丶秦桧通过内侍省绕过枢密院直接调动地方驻军的密件日期丶绍兴十一年腊月大理寺审讯岳飞的庭审排班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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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第一项,皇城司声称在临安各坊「仅有」三百察事卒,但去年腊月以来他们的布控密度远非三百人所能覆盖。
如果能从旧档库里找到扩编过程中的实际兵力调动记录,就能证明秦桧在官家面前瞒报了皇城司的实际人数。
「瞒报皇城司兵力是欺君,欺君的案子一旦坐实,御史台就能启动弹劾,就算秦桧压得住弹章,官家心里那根刺也拔不掉。」
秦可卿在目录上打了个重点标记。
赵伯琮点了点头。
「四月初二翻晒日,我们派一个人进旧档库抄录,这个人必须是宗正寺的人,有正式身份能进内侍省档案库。
而且抄完之后不能把抄本带出宫,必须在翻晒现场默记,回府之后再默写出来。」
「这个人我来挑。」秦可卿把册子翻到人员调配那一页,开始筛选符合条件的王府文吏。
同一天的傍晚,汤思退让冯益转来了一道口信。
「绍兴十年枢密院『退之』线目前推测仍在运转,其具体身份及接头方式尚待进一步确认。
大理寺密室名单暂未得手,需等三月二十八清点日进一步行动。」
赵伯琮看完口信,在回执上写了一行字:「四月初二内侍省旧档库翻晒,届时恐需同时兼顾档案库与旧档库,请赵寺卿提前调配宗正寺文吏,确保两处人手互不重叠。」
秦可卿接过回执读了一遍,翻开册子把两处行动的时间窗口和人员安排一一列出,确认了没有冲突。
......
三月二十八,大理寺档案库。
赵士?以「宗室旧案覆核」名义派遣的两名宗正寺文吏顺利进入大理寺档案库协助清点卷宗。
两人中的主事者是一名在宗正寺管了二十年旧档的老书吏,认识岳飞笔迹,绍兴初年岳飞曾多次以枢密副使身份在大宗正寺公文上签字,这名老书吏每次都是经手人。
老书吏带着一根细铜丝进了档案库。
在清点过程中他找到了汤思退描述的那扇铁铸密室门。
密室位于档案库最深处,铁门紧锁,门缝很窄。
他趁着清册吏背身核对卷宗编号的片刻蹲下身把铜丝插进门缝,铜丝推入约两寸后触到阻力。
是纸页叠纸页的触感,涩中带韧,说明密室里面确实封存着大量纸质卷宗。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铜丝,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小撮细土从指缝间洒在门缝下方。
这是他自己的主意,假装门缝积灰,让密室入口看起来从未被人动过,然后站起来继续协助清点,全程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当晚,赵士?亲自把结果送到普安郡王府。
老宗正今晚没有拄拐杖,走进书房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殿下,密室铁门门缝里触到了纸,周三畏封存的名单就在里面。
但密室门的钥匙,铜丝探不进去的地方,就是锁孔,老朽在大理寺问了几个老吏,都说钥匙只有一把,周三畏死后下落不明。」
「钥匙的事还是我来想办法吧。」秦可卿把三月二十八的结果记入册子。
「先确认里面确实有东西,下一步再设法取出,那份名单是武将线,一旦到手就能与朱芾的军中线完成交汇。」秦可卿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合上了册子。
赵士?坐下来端起茶抿了一口。「殿下,老夫今日在大理寺看到旧档库也在为四月初二翻晒做准备。
邵成章这个人老夫以前在宫里见过,他不站队,不结党,只记旧恩,他肯帮这个忙,倒比许多坐享恩禄的人更难得。」
赵伯琮把邵成章手抄的目录拿出来放在桌上。
「除了皇城司瞒报兵力调动记录,这里面还夹着绍兴十一年腊月周三畏亲手写的那份庭审排班记录。
排班记录末尾有四个字,『犯不画押,免供』。
这是周三畏当年顶住秦桧压力留下的。
我们若能拿到这四个字的原文,就能在朝堂上证明一点。
岳飞至死都没有在供状上签字画押,秦桧对岳飞的所有罪名指控,连一张合法的供状都没有。」
赵士?放下茶杯,「这份庭审排班记录要是公开,秦桧就得向满朝文武解释:为什么一个连供状都没有签过的犯人会被处斩。」
「他解释不了。」赵伯琮站起来走到窗前。
「所以我们要赶在他发现这份记录之前把它抄出来,抄三份。
一份封在大宗正寺铜函里,一份存在南郊旧营,最后一份——」
赵伯琮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智浃留下的残页。残页上写着「木鸟有三翼,一翼在京,一翼在野,一翼在军」。
「一份送到襄阳,让岳银瓶拿着这份记录,告诉她父亲没有在供状上签过字。」
......
四月初三,襄阳老营内。
岳银瓶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合眼了。
朱芾留下的四本转运司帐簿摊在她面前的木桌上,每一本都翻到最后一页。
帐簿里的数字密码她已经对照着朱芾留下的解码本逐页破译,每破译一行,就在襄阳城防图边上用极细的炭笔写下一个名字。
两天下来,城防图边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丶化名丶军职和现居地。
七十九名军官,一千三百余名士卒。
这些人散在荆湖北路丶汉水沿线各州郡的军营丶渔村丶码头丶铁匠铺丶药材铺丶茶行丶寺庙香积厨。
有的还在军中担任低级武官,有的已经脱下军装做了挑夫猎户,有的改名换姓在偏远乡野隐居了整整十二年。
每个人都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名字,等一个能让他们重新穿上那身军装的人。
岳银瓶把最后一行密码破译完毕,搁下炭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老营竹棚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汉水上的晨雾还没散,白马寺钟楼敲响了卯时的第一记钟声。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三份名单的拼合图上。
这份拼合图是她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把三份来源完全不同的名单逐条比对丶去重丶合并之后画出来的。
此刻它摊在桌上,像一幅被撕碎又重新拼好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