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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徐宝桢已是泪流满面,直到一只粗糙的大手抚上她的脸,替她擦去泪水。
“妹妹别哭。”徐宝林急了:“妹妹哪里疼?”
“宝桢不疼。”徐宝桢笑着起身,也牵了徐宝林起身:“阿兄,回家。”
徐宝林认真点头:“嗯,回家。”
下山时,徐宝林东奔西跑,摘了一把野花递给徐宝桢,选了开得最艳丽的一朵粉色小花,给她插在耳朵上。
“我的妹妹最好看。”
徐宝桢也给他插了一朵小红花,笑道:“我的阿兄也最好看。”
她的宝林阿兄是徐家村最好看的男子,奈何傻了,总免不了被人嘲笑,甚至欺负。
以前被人嘲笑时,她总是生气,生别人的气,也生他的气,骂完别人又骂他。
别人被骂了要揍她,他被骂了还要护她,可她并不领情,吼他推他厌恶他。
她骗他,让他在何处待着,他便一直待着,一动不动立在那里一整天,任凭刮风下雨都不走。
也只有这傻子阿兄的爱,如脚下这座山一般,任她如何作,如何践踏,依旧毫不动摇、毫不褪色了吧?
到了一处陡坡,兄妹二人紧紧牵着对方的手,啊啊啊啊叫着,嘻嘻哈哈笑着,迎着山风跑下去,脚步收都收不住。
此刻,与徐宝林在一起,徐宝桢已经忘却了自己的年龄,陪着他快快乐乐做孩童。
二人回到家里,徐大奎已将家中里里外外又收拾打扫了一遍。
怕徐宝桢待不了几日又要回京城,都没下地干活,捉了一只大公鸡正要要宰杀。
徐宝桢回来看到,给放了:“爹,宝桢在外头过得很好,这大公鸡留着陪阿兄玩,您陪宝桢坐坐吧。”
徐大奎点头,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端了板凳坐在院子里,陪着她晒太阳闲聊。
明秀炒了瓜子,用小簸箕装了端来找徐宝桢。
“宝桢妹子,我才炒的瓜子,还热的。”
明秀红光满面,眉眼含笑,眼中有光,与徐宝桢印象中的受气媳妇儿判若两人。
过去她走路总是弓着背,埋着头,眼睛不是红的就是肿的。
“多谢嫂子,快请屋里坐。”徐宝桢热情将人让进屋,倒了茶,又找出带来的点心招待。
明秀拿起一块点心尝了一口,啧啧赞叹:
“京城就是不一样,这么好吃的点心也不知是如何做出来的,还是妹子你好福气。”
徐宝桢笑笑,暗叹一声:可惜这福气到头儿了。
明秀就是邻居家儿媳妇,以前三天两头儿挨打挨骂,从未见过她笑脸,也不敢串门儿。
两年不见,这变化也太大了。
徐宝桢拿出来的点心,明秀也不贪心,只吃了一块,就让收起来,留给宝林。
说起徐宝林,明秀叹了口气:“你家阿兄每年不知要浪费多少好果子。”
徐宝桢一脸诧异。
明秀又道:“每年家里的,野外的果子熟了,他都将最好最大的摘下来给你留着,眼看要放坏了,劝他吃也不听,非要放烂了才扔掉。”
徐宝桢转头,视线穿过敞开的门,落在正在院子边高高兴兴修整篱笆墙的人身上,鼻腔又是一酸。
他扔掉烂果子时,心里不知有多难过。
而她这没心肝的,还要让他继续难过。
明秀话匣子打开,说了不少,大多是徐宝林是如何期盼着妹妹回家的。
比如每每有马车路过,他都要追去拦着,非要看清人家马车里没有妹妹才放人家走。
徐宝桢道:“嫂子,往后还要拜托您多多关照了。”
明秀笑道:“妹子这么客气作甚?都是邻里邻居的。你家阿兄平时不闯祸的,只是一旦听到有人说你坏话,任凭是谁都拦不住,非要揍到人认错为止。”
明秀在这边与徐宝桢嗑着瓜子闲聊了许久,她家那边公婆、男人一声未吭。
徐宝桢有些奇怪竟没人催她,又有些替她担心。
两家一墙之隔,过去她挨揍的声音,徐宝桢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婉转问道:“嫂子这两年过得还好么?”
明秀笑答:“妹子,托你的福,嫂子我如今过得还不错。”
徐宝桢更奇怪了,与她何干?
明秀道:“嫂子以前没见识,人又傻,逆来顺受,任人欺辱。人人都说,女人都一样,熬着熬着就好了。
两年前,你家郎君陪你回来,我见了他待你的模样,才晓得这世上不是所有女人都会被当作牲畜对待……”
自打见了徐宝桢被男人呵护有加的模样,明秀就开始反思。
她模样儿也还好,干得不比任何人少,也没吃谁家白饭,凭什么要受那份罪?
于是她竭力讨好男人,又找来草药哄着男人陪她一起吃。
想方设法让自己怀上了孩子,又买通了算命先生,说她怀的是男娃,若是女娃,更是了不得,诰命的命格。
接着就开始报仇,家里谁有一丁点儿做得不到位的,她又打又骂。
公婆怕丢人还不敢出去说,到她生孩子时,早已把公婆和她男人打服帖了。
徐宝桢真心叹服:“嫂子英勇!那嫂子后来生了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嫂子一定会将他教成你家郎君那样疼媳妇儿的,将来他长大娶了媳妇,我一定不会苛待。”
“嫂子一定是个好母亲,好婆婆,宝桢钦佩。”徐宝桢语气诚挚。
明秀道:“妹子,这回只见你一人带着丫头回来,你家郎君很忙吧?”
徐宝桢点头:“是很忙。”
明秀又问:“妹子,你们可有孩儿了?”
徐宝桢轻轻摇头。
明秀压低了嗓子说道:“妹子,嫂子先前吃的草药或许有用,也不是很难吃,需不需要嫂子去给你弄几服试试?你也让你家郎君一道吃。”
徐宝桢尴尬笑笑:“多谢嫂子,不用了,我们只是暂时还没要。”
“好吧,反正有需要就同嫂子说,我家小崽子该睡醒了,我回去瞧瞧。”
明秀笑着起身,徐宝桢起身相送:“嫂子,待会儿再抱着小侄儿过来坐。”
“好好好。”
明秀乐呵呵走了,脚步轻快,背脊挺直,看样子是真的立起来了。
徐宝林进了屋:“妹妹,阿兄带你去个地方。”
说罢拉着徐宝桢出了院子,往东面无人家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刻,徐宝林拉着她来到路旁一棵老树下,蹲下身去徒手扒开一个干燥的洞,刨出来一堆栗子。
仰头笑眯眯看着她,献宝似的:“妹妹,你瞧,阿兄给你藏的。”
徐宝桢蹲下去,抓了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每一颗都饱满油亮。
明明想哭,却做出一副惊喜模样:“多谢阿兄,宝桢好喜欢。”
徐宝林拿衣裳兜了,又在自己衣裳上反复擦手。
徐宝桢见状,主动伸手过来牵他。
徐宝林忐忑道:“阿兄手脏了。”
徐宝桢拉着他往回走:“不怕,泥巴不脏,回家洗洗就好了。”
徐宝林又笑了。
徐宝桢却是暗自伤感,阿兄不记事,却始终记得她与她的一切喜憎。
她欠他的,这辈子还能不能还清?
回到家,徐宝林将栗子放进盆里,一边认真淘洗,一边喊:“爹,快生火,我要给妹妹炒栗子。”
徐大奎在灶房里应了声,语气中透着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