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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程土豆在被窝里睡得正熟,屋里突然刮起了一阵冷风。
程土豆也没被子,他把身上的破衣服用力裹了裹,可越裹越觉得冷。
打了两个寒噤,程土豆醒了,他正想找个东西把窗户遮一遮,忽听耳畔有人说道:「最近生意不错呀。」
程土豆一哆嗦,在屋子里四下找人,找了半天没见人影,却听那声音又说道:「你昨天把土豆卖给谁了?」
看不见人,能听见声音,而且还问把东西卖给了谁。
窝窝镇所有的本地人都知道这个传闻,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就证明董爷来了。
「我问你话呢,你昨天都把土豆卖给谁了?」董爷的声音很大,震得程土豆浑身哆嗦。
「董爷,我昨天生意好,都卖给谁了,我记不住了。」
「我帮你想一想,土豆都卖给本地人了吧?」
程土豆也不知道董爷在哪,他朝着四面墙壁不停点头:「都是本地人,我哪敢坏了您的规矩!」镇董突然笑了:「真都是本地人吗?」
肯定不都是本地人,昨天黄招财来买土豆,直接报了巡防团的名字,程土豆自己还记得这事儿。他想死咬着不认,可镇董的声音就在耳边不停素绕。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跟我说实话,我饶你一条命,你到底卖给谁了?」
程土豆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我卖给巡防团了,但我在土豆里掺土了,掺了好多土。」「为什么要卖给他们?」
「董爷,我没办法,巡防团的人找到我摊子上了,我要是不卖给他们,他们肯定不饶我呀!」程土豆觉得自己说清了,可镇董不这么觉得:「别扯那些没用的,我问你为什么要卖土豆给他们?」这还能怎么解释?
「董爷,我真的往土豆里掺土了,六斤土豆,我掺了三斤多的土。」
「你听不明白吗?我问你为什么卖土豆给他们?」
「董爷,我真是害...」程土豆掉眼泪了,他觉得今晚这关他过不去了。
镇董确实没打算让他过去:「你怕他们,就不怕我,是吧?」
「董爷,我怕您,我真的怕您。」
「怕我是吧,怕我就跪着跟我说话!你先给我跪下!」
程土豆一点没含糊,噗通一声跪下了:「董爷,我知错了。」
镇董的身形出现在了程土豆面前:「我之前怎么跟你们定下的规矩?明知道我定下了规矩,你还当耳旁风,你说你这样的人,是不是该杀?」
看到镇董现身了,程土豆知道自己九成九活不成了,他趴在镇董的脚边不停哭:「董爷,巡防团门前还挂着一排尸首呢,他们都找到我摊子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镇董揪住了程土豆的头发:「所以你就怂了,你就怕了,你骨头就软了!我的名声就是被你这种人败坏的,就因为有你这种软骨头,外面人才看不起咱们窝窝镇!」
程土豆还在琢磨能不能给自己找条活路,念头飞转之间,他想到了办法:「董爷,不止我一个人跟他们做生意,还有别人卖给他们东西了。」
镇董踹了程土豆一脚:「死到临头你还攀扯别人,我早就在集市上下了命令,不准做外来人的生意。无论卖菜还是卖米的,哪个不是有骨头的?哪个不是有血性的?我说不准卖给外乡人东西,他们就都不卖,哪有一个不听我话的?」
程土豆想起一件事:「董爷,您说的规矩是卖给他们东西也可以,但一定要卖贵些。」
他说的没错,这的确是镇董最开始定下的规矩。
可也不知道是镇董忘了,还是后来把规矩改了,他今天不认帐了:「你还在这胡说八道,我定的规矩是东西必须在集市上卖,必须按我定好的价钱卖。
我说什么时间卖就什么时间卖,我说卖给谁就卖给谁,我说卖什么就卖什么!你问问整个窝窝镇,有谁敢坏了我的规矩?」
「卖瓜嘞,沙瓤的西瓜!」
窗外传来了卖瓜的吆喝声。
程土豆没说话,他尿裤子了,他以为今晚肯定要死在董爷手里了。
可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卖瓜的,他觉得自己不一定要死。
就算要死,也有可能找个陪葬的。
一个人拿着扁担,挑着两筐西瓜,正在巷子里叫卖。
「西瓜嘞,保甜的西瓜,便宜卖嘞!」
「谁让你在这卖瓜的?」董爷的声音打断了卖瓜的吆喝。
程土豆壮着胆子往窗外看了一眼,他没看见镇董,他只看见了那卖瓜的。
卖瓜的放下了挑子,随手拿起了西瓜:「买瓜吗?保熟保甜!」
镇董没有现身,但声音特别洪亮:「我问你,谁让你在这卖西瓜的?」
卖瓜的摸索着西瓜:「我问你,买还是不买?」
程土豆吓坏了。
这卖瓜的是哪来的?怎么敢和董爷这么说话?
镇董好像没有生气,说话的语气挺随和的,他问那卖瓜的:「你知不知道窝窝镇什么规矩?」卖瓜的语气也挺随和:「你知不知道西瓜多少钱一斤?」
镇董又问:「你是外乡来的?」
卖瓜的摇头:「我这是本地西瓜。」
「看来你是不知道规矩,今天我就教教你。」
镇董忽然现身,来到了卖西瓜的近前。
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出来的决断,这就是多年生死搏杀累积的经验。
这卖西瓜的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证明他肯定是个手艺人,而且手艺应该不低。
卖西瓜的绝活叫飞瓜打瓤,这招看起来朴实无华,就是拿着西瓜朝敌人扔。
可千万别小觑了这一招,真让卖瓜的把西瓜扔出来了,扔出去的西瓜会追着敌人打,可以直接砸在敌人身上,力道有千钧之重,能把敌人砸成重伤。
如果敌人身法敏捷,能躲得开,西瓜还可以在半空爆炸,瓜皮能化作利刃,同样可以重伤敌人。瓜瓤的杀伤力更大,分沙瓤和水瓤。
沙瓤西瓜的瓜瓤会化作细小颗粒,能往皮肉里钻,让人痛痒难当。
水瓤西瓜会化成黏汁,粘住人的皮肉,限制人的行动。
用完了绝活飞瓜打瓤,经验老道的卖瓜人会接一招瓜子连珠,炸开的西瓜籽像子弹一样往人身上打,一套手艺挨起来,就算镇董还有脱身的办法,这一仗也输定了。
卖瓜人已经把西瓜抱在怀里,这就是做好了用绝活的准备。
可镇董先行一步近身,不给卖西瓜的用绝活的机会,这就是无数次生死恶战之中历练出来的本事!镇董冲着卖西瓜的狰狞一笑。
卖西瓜的在西瓜上轻轻一拍。
砰!
西瓜亮了。
镇董一愣,这西瓜怎么还亮了?
仔细一看才知道,这不是西瓜,这是西瓜灯!
他挑着西瓜担,带着西瓜刀,怀里还抱着个西瓜,可这人不是卖西瓜的。
这灯是做什么用的?
这算牛角灯丶纱灯丶纸灯丶还是算铁丝灯笼?
镇董知道这西瓜灯里肯定有手段,换成别人,这个时候应该迅速和卖西瓜的拉开距离。
可镇董身经百战,没有躲,没有逃,也没想着把这西瓜灯蒙住。
他把手臂像铲子一样,往身前一挥,迎着西瓜担子冲了过去。
耕田人绝活,翻土起垄。
可别小看镇董这只手,他手挥起来了,这就真要翻土了。
张来福纵身一跃,甩出铁丝,往墙上一挂,顺势上了墙。
镇董已经用出了绝活,地面上烟尘四起,开出一条地垄沟,西瓜挑子被掀翻了,西瓜滚了一地。「你这些西瓜从哪买的?谁把西瓜卖给你的?这人也该杀呀!」镇董再一擡手,墙上再开了一道地垄沟,半面墙当场就塌了。
墙里是一对夫妻,原本正在睡觉,听到外边有动静,刚醒过来,没想到墙上直接见了亮光。男的扯上媳妇撒腿跑到了屋外,镇董骂了一声:「软骨头,这两口子也该杀。」
他想杀很多人,但他没忘了一件事,第一个该杀的,是眼前这个卖西瓜的。
他挥起手臂,还想追击张来福,张来福一扯手里铁丝,十几个西瓜从地上全都飞了起来,所有西瓜全亮了。
一片亮晶晶的西瓜灯绕着镇董一直照,镇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些西瓜灯东一个,西一个,十分松散,一点都不整齐,如果用绝活翻土起垄,估计也就能打碎一两个西瓜灯。
绝活消耗那么大,似乎有点不值得。
可如果不把这些西瓜灯打碎了,镇董不知道躲哪个,也不知道该蒙住哪个。
正在两难的时候,镇董发现有两个西瓜爆开了。
不好,这还是卖瓜的绝活。
镇董正想着怎么躲避西瓜皮和西瓜瓤子,却发现这西瓜里没瓤,里边装的都是符纸。
符纸纷纷落地,地上瞬间起了火。
不好!有天师!
这是火符,镇董认识这东西!
这时候可不能跑,要是跑起来,地上的火会追着他脚底板烧,跑不了几步,人就烧成焦炭了。他跳起身子,也想上墙。
张来福可不给他上墙的机会,半空中一片灯笼等着他。
这些灯笼绕着镇董身边一转,带着铁丝把镇董给捆住了。
铁丝收紧,镇董身上见了血,一看形势不妙,镇董一抖身子,开始往地上撒种。
撒在地上能行吗?
当然不行。
他的种子确实会钻地,只要钻到地皮深处,连火都烧不着。
可如果先点火后钻地,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地上全是熊熊烈焰,上千颗种子落地,没等钻地,全都烧焦了。
镇董可没有坐以待毙,生死线上跳了这么多年,他还有的是手段。
别看身子被铁丝捆住了,他还带着厉器,在他衣服里藏着一个小蜡球,蜡球飞了出去,在半空之中炸开。
蜡球里藏得全是种子,每个种子身上都带着一绺小绒毛,顺着风往远处飘。
播种不一定要撒种,用风吹散了也能播种。
黄招财也有准备,他引爆了两个纸皮西瓜,几十张风符从西瓜里飞了出来。
风符一转,周围刮起了旋风,种子全被卷回了旋风中央,顺着风势往地下落。
成片的种子全都被烧焦,张来福收紧铁丝,往镇董的皮肉里勒。
镇董眼看支撑不住,性命只在一线。
黄招财拿出了八卦镜,已经做好了收魂的准备,等了许久,却没有感知到魂魄。
镇董还没死么?
黄招财着急催促张来福:「快点动手!」
张来福攥着铁丝,盯着镇董,回了黄招财一句:「我早就动手了!」
从黄招财拿出八卦镜的时候,张来福就已经动手了,镇董现在已经被他给勒死了。
可为什么没感知到魂魄?
镇董掌管窝窝镇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运气。
一穗万子这个名字可不是打个比喻,镇董身上真有上万颗种子。
黄招财的旋风确实是厉害,可再强的旋风,它也不可能把上万颗种子都卷回来,总有一些种子会漏网。上万颗种子一起在风里飞,其中有十来颗种子飞出了旋风的范围,躲过了地上的火焰,飞进了别人家的院墙,准备落地生根了。
镇董在被张来福勒死之前,已经把魂魄转移到了种子上,他转移魂魄的速度极快,黄招财没能感知到。不讲理蹲在墙头,它感知到了,可没来得及报信。
现在只要这颗种子落地,就会往土里钻,一旦钻进土里,就别想再找到镇董。
镇董虽然有些疯,但此刻也清醒了不少。
落地的种子很快会发芽,如果从一颗幼苗长成完整的身体,至少得一个月的时间。
但如果能从他们手上拿回来一部分身子,恢复的时间就要短得多。
他的身子现在还被铁丝捆着,这个假「卖瓜的」这么会用铁丝,肯定就是上次在大通店遇到的那名夥计看来这人就是张来福,他手段好狠,身边那个天师也不好对付。
有过这次的教训,这两个人的手艺也算记住了,镇董反覆提醒自己,下次再在镇上现身,必须多加防备。
虽说输了这一仗,但镇董有信心往下周旋,当初跟老乔打的时候,他输了不知多少回,可总有翻盘的那一天。
只要再熬一些时日,在窝窝镇上熬出粮荒,这群人会不攻自破,张来福如果不想饿死在这,自然会带兵撤走,到时候就又能让窝窝镇过上以前的日子,幸福的日子。
想到这里,镇董心里一阵欣慰,感觉自己为窝窝镇付出了这么多,都是值得的。
叮铃!叮铃!叮铃!
夜色之中,突然传来一阵铃声。
不对,不是突然传来的,这阵铃声好像一直都在。
刚才又是起火,又是刮风,好像把这铃声忽略了。
这铃声非常特殊,仿佛有个人在耳边说话。
「此病不走皮与骨,此病只走根茎中,万子皆有扎根处,病灶就在根中生,叮铃叮铃叮铃铃!」铃声之中确实有咒语,镇董很害怕,他加厚了种子的外壳,想把咒语隔绝出去,可他不知道现在隔绝咒语还有没有用,因为他不知道这咒语在他耳边响了多久。
咳!咳!
种子的外壳突然颤抖了两下,镇董觉得胸闷气短,自己忍不住地咳嗽,他打了个寒噤,又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冷。
铜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声音好像比刚才大了不少。
「一子咳,百子动,一子寒,万子同,不是病灶把你害,是你自己把病生,叮铃叮铃叮铃铃!」病了!
这颗种子病了!
镇董听出来了,这是祝由大夫的祝词。
祝由大夫的绝活是病从口出,只是现在自己已经化身成了一颗种子,为什么还会生病?
这些祝词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这病来得也太快了。
其实从张来福开始卖瓜,李运生就一直在念祝词,只是他念祝词的方式非常特殊,人听不见,但植物能听见。
情况不妙!
镇董立刻把魂魄转移到另一颗种子里。
咩!墙头上传来了不讲理的叫声!
它感知到魂魄转移,可黄招财没抓住机会:「刚才有魂魄动了,动得太快,现在又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张来福面色凝重,这个镇董实在太难抓了。
他的尸首还在铁丝里捆着,明明已经死了,身子还在奋力挣扎。
可而今他的魂魄已经附身到别的种子上,不知去往了何处。
李运生一点都不着急,他晃着铜铃,铃音在巷子里四下回荡。
镇董操控的种子往远处飞,尽量躲避李运生的铃声。
眼看镇董就要在种子里脱身,忽听耳畔响起了乐曲声。
叮铃铃铃~
这可不是铃铛声,这好像是琵琶。
琵琶之中夹杂着李运生的唱词:「躲不掉,甩不脱,病随魂魄一路行,万子若散天涯远,病灶也化满天风!」
叮铃叮铃叮铃铃!
张来福左手用力把两根琴弦绞在一起,用手发力扫弦,琴声尖锐凄厉,让人听着毛骨悚然。化身为种子的镇董看不见外边的状况,还以为祝由大夫还会弹琵琶。
这琵琶声太吓人,这唱词更吓人,躲不掉,甩不脱,就在耳边,反覆吟唱,吓得种子仁都快从种子壳里跳出来了。
镇董操控着种子,全力躲避琵琶,他找个地方刚想扎根,又听到一阵闷响,震得种子壳险些开裂。「病是一口气,病是一路风,风从种里起,风往子里通,你身分一子,你病添一重,影影相牵处,病气一线通。」
砰叮!砰叮!砰叮叮!
琵琶声里怎么还有鼓声?
这鼓声又是从哪来的?
为什么鼓声里好像也有咒语?
镇董一阵慌乱,他不知道要躲铃声,还是躲琵琶,还是躲鼓声。
种子在风中来回打转,为了阻挡铃声丶鼓声和琵琶声,种子外壳不断加厚,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现在已经变得和小拇指的指肚相当。
呼!
风一吹,种子一颤,镇董开始剧烈地咳嗽。
病灶又来了,越咳嗽越冷,渐渐连气都喘不上来。
这祝由大夫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为什么能让一颗种子病成这样?
他这是邪术,肯定是邪术!
镇董咬牙骂道:「这个祝由大夫该杀!用了邪术的人都该杀!」
这颗种子在风中一直哆嗦,种子壳发红发烫,壳上绒毛全竖了起来,它病重了。
蹲在墙头上的不讲理听到了动静,咩咩叫了两声。
镇董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待不下了,他魂魄出窍,迅速寻觅下一颗种子。
有一颗种子正在身边飞,镇董的魂魄一转眼就能钻进去。
一穗万子,就有这么强大的手段。
他的魂魄已经碰到了种子的绒毛,在绒毛附近徘徊了许久,却始终进不到种子壳里。
镇董不明白,为什么进不去?
明明魂魄能绕着种子转,为什么魂魄就进不了种子壳?
不对。
魂魄好像没有动,是种子在随着风动。
魂魄被定住了,黄招财手拿着八卦镜,镜子里的光,正打在了镇董的身上。
黄招财笑了,他摩挲着铜镜,让镜子里的光一点点收回到了镜面。
镇董的魂魄还在发力,却还是在镜子的撕扯下,来到了镜子面前。
镜面上映出了镇董的面容,张来福上前看了一下。
长脸,微胖,头顶微秃,眼窝很浅,眼袋很深,矮鼻梁,厚嘴唇,确实是镇董的模样。
只是这次和大通店里初次相逢的样子不同,那时的镇董好像没太睡醒,此刻他很有精神,眼睛瞪得很圆,在镜子前一边挣扎,一边叫喊:「窝窝镇是我的天下,窝窝镇都是硬骨头,窝窝镇都听我的话!你们想在窝窝镇立足,你们谁都离不开我,跟我好说好商量,我可以给你们口饭吃,要是坏了我的规矩,你们一天都别想过消停日子。
卖粮食给你们的已经绝收了,他家那块地三年不产粮食!
卖土豆的那个也跑不了,这个软骨头,我过两天就弄死他!!
最可恨的是那群卖鱼的,滑家待他们不薄,他们忘恩负义,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朝你们摇尾巴,这样的人该赶尽杀绝!
我告诉你,我有的是脱身的办法,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你杀个试试?」
黄招财看向了张来福,他真不确定能不能杀了这人,从他学会了手艺出师到现在,还从来没见过命这么硬的。
他想先把镇董收进镜子里,却听镇董放声大笑:「你倒是杀个试试?」
张来福冲着黄招财点点头:「试试。」
镇董放声大笑:「试试,你试试,我看你有几个胆子敢在我这试试。」
黄招财还有点担心:「要是杀不了他,以后再想找他可就难了,还不如留着他魂魄,以后也好有个线索……
张来福摇摇头:「不用留线索,现在弄死他!」
镇董高声喊道:「张来福,你算什么东西?乔大帅动不了我,沈大帅也动不了我,你凭什么动我?你撒泡尿照照自己!」
张来福觉得太麻烦:「不用撒尿了,你这张脸就挺尿性的,从你脸上就能照出来,我就是要你命的那个人!」
一听这话,黄招财也没再犹豫,他点着了一张符纸,念起了咒语。
「天有雷霆令,地有镇魂官,我今请法剑雷火落当前。
一散形,二散影,三散魂魄化尘烟,急急如律令,魂飞魄散!」
对黄招财来说,想让一个恶鬼魂飞魄散,按理说不用费这么大力气。
但黄招财从来没对付过这么难缠的魂魄,这次下了狠功夫。
纸符燃烧,镇董觉得自己浑身开裂,三魂七魄被层层剥离。
「我告诉你们,没有我,你们谁也别想站住窝窝镇!我告诉你们没有我,窝窝镇什么都不是,窝窝镇离了我,一天都活不下去,我先让粮食绝收……」
张来福冲着镇董笑了:「今晚就把你尸首扔到地里沤肥去,今年肯定丰收了。」
他在不停嘶喊,黄招财把手中的符纸一甩,符纸在空中彻底燃尽,镇董的魂魄随着符纸化成了灰尘。孙光豪收了文王鼓,盯着灰尘看了半晌。
他想让仙家帮他看看,镇董到底有没有灰飞烟灭。
可想起仙家之前的态度,他又有点发怵。
与其问仙家,还不如问问张来福。
「来福,这鸟人死透了吧?」
张来福点点头:「死透了。」
「他不能再回来了吧?」
张来福笑了笑:「回来也没关系。」
「这怎么能没关系呢?」孙光豪放心不下,「这可是连乔老帅和沈大帅都弄不死的人物。」张来福微微摇头:「乔老帅在这用不上一成的功夫,沈大帅在这连半成的半成都用不上。」孙光豪想了想:「我听仙家说,这两位大帅确实在这出过不少力。」
张来福笑了,他想起了老茶根说的话:「力肯定出过,能出多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有些镇董可能已经被他们弄死了,有些镇董可能被他们弄死了好几次,他们不清楚一共有几个镇董,也不清楚眼前这个到底是第几任镇董。
窝窝镇对他们来说太小了,小到他们偶尔能看一眼,但却懒得多看一眼。」
「咱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第几任镇董。」孙光豪看了看镇董的尸首,那尸首刚才还在挣扎,现在没动静了。
张来福不担心这个:「不管几任,咱们都得接着,因为咱们只有窝窝镇。」
黄招财检查了一下地上的灰烬:「应该没有种子钻地了,眼前这位镇董肯定是死透了。」
李运生看了看街道上的黄土和四周破烂的房屋:「不知道之前几任镇董用的都是什么手艺,肯定不是一穗万子,否则乔老帅和沈大帅肯定能找到破解的办法。」
「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镇董,这次咱还发报纸吗?上次发了,弄得怪不好看的。」一想起报纸,孙光豪还有点臊得慌。
张来福不害臊,上次杀了镇董他发一次,这次杀了镇董他再发一次:「告诉报社,这事得天天发,连发一个月,得让窝窝镇的人都知道镇董死了,他又死了一回。」
除了发报纸张来福还让黄招财把巡防团叫出来,天一亮就敲锣打鼓放炮仗,告知全镇今后没有镇董了。李运生觉得做到这一步还是不够:「这一任镇董肯定是死了,可他这个根还扎在窝窝镇,扎在这群人的心里。」
张来福知道这根扎得很深,但他有办法。
他跳进了院子,找到了程土豆。
程土豆躺在床上,他想装死,又怕装得不像,他打了两声呼噜,在张来福面前装睡。
张来福把他叫醒了:「之前卖给巡防团土豆掺了多少土,你还记得吗?」
程土豆立刻起身,先扑通一声跪在了床上,然后又觉得床上不太合适,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标统,您也看见了,别人都不敢卖您东西,我卖了,我要是不掺土的话,镇董肯定得弄死我,我实在没路走了,标统大人,整个窝窝镇的集市,我对您是最忠心的。」
「站起来说话!」张来福拉起了程土豆,「我现在跟你商量一桩生意,你每天能进多少土豆?」「要是不给本钱赊货的话,一天最多一百斤,要是有本钱的话….」
「我借给你本钱,你最多能进多少?」
程土豆壮了壮胆子,说了个大数:「两三千斤也行的!」
张来福挺满意:「你奔着五千斤去进货,进了货给我送到集市上,光明正大的卖给巡防团,听明白了没有?」
「标统爷,我真的不敢...」
「我借你个胆子,就问你能不能办得到?」
程土豆擡头看着张来福,他实在不知道到底是镇董吓人,还是这位张标统更吓人。
「我,明天就去进货!」程土豆咬牙答应了,至少今天先把命给保住。
张来福也不含糊:「我现在就给你本钱!」
天一亮,程土豆跑到乡下进货去了。
黄招财带着巡防团,支着镇董的尸首,在镇上敲锣打鼓。
镇上的人全都躲在了家里,没一个人敢露面。
老茶根拿着一面铜锣,敲了两下,回头看向了黄招财:「二标统别敲了,没啥用。」
黄招财也折腾累了,带着众人回去歇息。
到了下午,镇上的人纷纷到集市上买菜,但见程土豆的摊子上,堆了一座土豆山。
一群买菜的都吓坏了,他弄这么多土豆过来干什么?
认识程土豆的人都过来问:「老程,你这是咋了?把房子卖了,都换土豆了?」
程土豆哼了一声:「房子要是卖了,我还能住哪儿?」
旁边人都笑话他:「你那破房子,想卖也没人买啊,你弄这么多土豆有什么用呢?卖给谁去?这要烂在手里,不得把你赔死?」
程土豆也跟着笑了笑:「赔不了,我要做大生意了。」
过不多时,张来福带着巡防团的人,过来收土豆。
当着集市众人的面,张来福把程土豆运来的三千斤土豆全都收了。
今天的土豆没有泥,张来福挺满意,他让手下人当面给钱,一颗一颗大洋数得特别响亮。
众人在旁边看着,有的不服气,在旁边小声议论,有的看着大洋钱眼热,真想上去抓一把。等张来福走了,一群人立刻围上了程土豆:「你疯了是不是?你敢卖东西给巡防团?还卖了这么多?你等着董爷今晚上要了你的命。」
程土豆把大洋塞在腰里,挺直了腰杆:「董爷死了,以后再没有董爷了,白花花的大洋就在我这揣着,谁有胆子谁就能赚着!」
说完这番话,程土豆推开众人大踏步走出了集市。
卖米的老曹在旁边喊了一嗓子:「程土豆,你别张狂,你有钱拿,小心没命花。」
程土豆回头看向众人:「我告诉你们,别惦记我身上这钱啊,这是张标统给的,你们要是敢往我身上惦记,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他走路的时候脚下生风,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硬气过!
一群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摇头叹气。
「这小子算完了,镇董肯定不能饶了他。」
「明天等着给他收尸吧,他好像就一个人,连个亲戚都没有,谁能给他收尸啊?」
老曹哼了一声:「不用收尸!董爷连个尸首都不会给他留下。」
一说这话,众人都有点害怕,买了菜赶紧各自回家。
第二天早上,老曹拉了一车米到了巡防团门前,高声喊道:「标统爷,收米吗?」
黄招财立刻叫人把米收了。
还有一个卖米的,来晚了一步,气得七窍生烟:「老曹你个王八羔子,昨天在集上把话说得那么狠,今天跑这做生意了?你是怕我们抢你买卖是吧?」
老曹回头瞪着一群看热闹的:「刚才谁骂我了?我告诉你们,我是给张标统做事的人,你们谁敢骂我,先掂量掂量自己脑袋!」
有人喊了一声:「老曹,别张狂,你等着吧,等镇董回来了,你就完了!」
张来福从巡防团的大门里走了出来,冲着众人笑了笑:「我等他回来,回来一次我让他死一次,回来一百次,我让他死一百次!」
人群里又有人喊道:「张标统,多加小心吧,窝窝镇历任镇董都神通广大。」
张来福笑容不改:「让他们都来,一百个镇董来了,我让他挨个死一百次。」
上午下了一场大雨,午后雨过天晴,破破烂烂的窝窝镇显得比平时乾净了不少。
程土豆卖土豆挣了钱了,老曹卖粮也挣了钱了,有不少胆大的商贩,带着挑子,来团公所卖东西。张来福站在团公所大门前,笑得合不拢嘴。
汽笛声传来,有船正在靠近码头。
李运生站在码头上往远处张望,不知来的是粮食还是人。
张来福和李运生一起站着看着:「不管来的是什么,来了就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