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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白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道被岁月磨出的裂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胡主任，我是担心，你们县里的老百姓不认可我这套。」
「我想，还是等到农场有了效果，咱们再去扶贫好了。」
胡主任点了点头道：「这个没问题，我跟农业局的局长打招呼，让他安排一个职位给你，他们会全力配合你。」
秦墨白一听炸了，胡主任竟然刻意忽略了他的话里的四分之三的意思。
胡主任又道：「对了，你的办公室，我也叫农业局局长帮你安排了，虽然你平时不来这里坐班，但是有一间办公室会好点。」
秦墨白想了想，还是对胡主任说道：「胡主任，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要对我抱有期待，扶贫这件事，太难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胡主任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缸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做出一个「我在听」的姿态。
「你说。」
秦墨白顿时觉得牙齿疼，他想了想，管他那么多，反正到时候出了问题也打不了他的板子。
「我到咱们县一年了，虽然说大部分公社和生产队我都没有去过，」秦墨白说道，「但是我还是去过几个地方的，我发现一个问题——很多地方之所以穷，不是因为人懒，也不是因为地不好，而是因为没有找到适合当地条件的生产方式。」
胡主任顿时来了兴趣，他侧了侧身子，略带兴奋道了声「哦！」。
秦墨白顿了顿，接着说道：「比如说北沟公社那边，土质偏沙，漏水漏肥严重，种麦子产量很低，但他们有大片的沙荒地，适合种花生和红薯。」
「如果能引导他们调整种植结构，再帮他们解决销路问题，收入应该能提高不少。」
胡主任没有马上表态，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北沟公社的情况，我知道，前年我去调研过一次，确实像你说的那样，种麦子产量上不去，老百姓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
他抬起头，看着秦墨白道：「你既然提了这个事，是不是已经有具体的想法了？」
「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秦墨白说道，「我们可以在北沟搞一个试点——选一个生产队，拿出一部分地来试种花生和红薯，由农场提供种子和技术指导，收获后由农场按保护价收购，如果试点成功了，明年再逐步推广。」
胡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想了一会儿，说：「你这个思路，方向是对的，但有几个问题需要考虑清楚。」
「嗯，你讲，我听。」秦墨白也不在抱有那种嬉闹的感觉了。
「第一，种子从哪里来？花生种和红薯苗都不是计划内物资，要靠自己去调剂。」
「第二，农场的收购资金从哪里出？保护价收购，万一市场价格低于保护价，差价谁来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老百姓愿不愿意种？他们种了一辈子麦子，你让他们改种花生，他们信不信你？」
说完，胡主任看着秦墨白，等着他回答。
秦墨白默默地听着，等胡主任说完，他低头想了一会，才开口道：
「种子的问题，我可以写信给省农科院，再找陆部长出面，他们那边有适合西北沙地种植的花生品种，可以调剂一批种子过来。」
「收购资金的问题，我回去跟陆部长聊聊，如果试点规模不大，军分区后勤部可以先垫一部分，至于老百姓信不信——」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确实充满了诡异的意味，好像那一套思路，胡主任拒绝了更好。
「我想先在农场拿出一块条件相近的地，种一季示范田，等秋收的时候，请北沟公社的干部和社员代表来看收成，亲眼见到了，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胡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墨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墨白，你知道咱们县现在有多少贫困人口吗？」
秦墨白摇了摇头。
「将近两万人，」胡主任说道，「占全县人口的百分之四十，这些人，人均年收入不到一百块钱，有的连基本口粮都保不住。」
他端起搪瓷缸，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像是在取暖：「我这个当县委书记的，每天晚上躺下来，一想到这两万人，就睡不着觉。」
他放下搪瓷缸，看着秦墨白，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你的想法，我支持。」
「北沟的试点，你放手去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种子的问题，县里帮你开介绍信；收购资金的问题，县财政挤一挤，也能拿出一部分。」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好，你说，我听。」秦墨白也没有老老实实地坐着，他站起来转了转。
「要干，就干扎实，不要搞半拉子工程，不要搞面子活，我要看到的是——试点结束后，那个生产队的社员，口袋里真的多了钱，碗里真的多了粮。」
秦墨白闻言，跳了起来，着急道：「胡主任，咱们可是说好了，这件事可不要指望我，指望我，你还不如指望你那些手下还靠谱些。」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胡主任忽然叫住了他。
「墨白，农业局的局长名叫李茂，你等一下去找他吧！」
秦墨白回过头。
胡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夕阳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说：「谢谢你。」
秦墨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着，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