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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一把抄起竹筒。
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皮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带起一条血印。
黑马吃痛,长嘶一声,冲出沛县的街道。
马蹄卷起滚滚黄土,一路往西狂奔。
半个月后。
关中平原,骊山脚下。
原本修筑皇陵的荒山野岭,大变了样。
几十根耐火砖垒成的高大烟囱拔地而起。
浓黑的煤烟滚滚而上。
把半边天都熏成了浑浊的黄褐色。
空气里全是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
十万刑徒光着膀子。
身上全是一道道被煤灰染黑的汗沟。
他们喊着沙哑的号子。
推着沉重的木制独轮车,车里装满了刚开采的铁矿石和焦炭。
车轱辘在泥坑里碾过,发出快要散架的嘎吱声。
有刑徒累得走不动,脚下一软跪在地上。
旁边的监工一鞭子抽下去。
后背立刻翻起一条带血的烂肉,没人敢停。
萧何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
官服早就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袖口全是破洞。
他手里捏着一沓毛糙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出库入库的数字。
脚底下一滑,他绊在半截碎砖上。
整个人往前抢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硬土上。
钻心地疼。
他连揉都没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这半个月,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脑子里全是高炉、风箱、矿石的产能核算。
长公子那句“干不完剁了喂狗”,像把钝刀天天在脖子上锯。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拼过命。
“风箱!用力拉!”
萧何扯着哑透的嗓子吼,嘴里冒出一股土腥气。
十几丈宽的河道里。
巨大的水力木轮在急流的冲击下转动。
带动着粗壮的传动木轴。
连接着高炉旁边的巨型风箱。
“呼啦!呼啦!”
狂风顺着风道灌进炉膛。
炉温被推到了一个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极限。
寡妇巴清站在一座新建的高台上。
手里攥着一方丝帕,捂住口鼻。
她看着流水般花出去的马蹄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要能炼出长公子画在图纸上的神兵。
这点钱砸进去听响都值。
“开炉!”
老工匠抡起铁锤,砸碎了出料口的耐火泥。
刺眼的橘红色光芒瞬间照亮了工棚。
滚烫的钢水奔涌而出。
顺着耐火砖砌成的流钢槽往下淌。
热浪扑面而来,最前面的几个学徒热得眉毛都卷曲了。
脸皮烤得发疼。
钢水倒进模具。
成型的长刀被铁钳夹着,扔进水池里淬火。
“呲啦——”
一大股白色的水蒸汽冲天而起。
第一批百炼钢刀,出炉了。
咸阳宫,后苑校场。
烈日悬在头顶。
沙土地被烤得直冒白烟。
几排兵器架摆在点将台前。
上面放着一百把刚从骊山送来的新式长刀。
没有大秦青铜剑那种厚重的绿锈。
通体泛着冷森森的银灰色。
刀身修长,微微带点弧度,刀背极厚。
嬴政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老头子大步走到兵器架前。
扶苏跟在后面。
他大腿内侧的伤口已经结了厚痂,走路不再别扭。
嬴政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擦过刀面。
入手沉甸甸的。
这分量比青铜剑轻了不少,挥舞起来绝不费力。
他用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压。
往旁边一划。
皮肉瞬间裂开一条细线。
血珠子冒了出来,顺着刀槽往下滚。
嬴政不觉得疼。
他舔了舔手指上的血水,砸吧砸吧嘴。
眼睛里冒出狼一样的凶光。
“拿大秦的长剑来!”
嬴政吼了一声。
两名铁鹰锐士抬来一个粗壮的木桩。
木桩顶端,死死绑着一把大秦制式的青铜阔剑。
这剑跟随秦军灭了六国,为了防断,剑脊铸得极厚。
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杀人利器。
嬴政双手握住钢刀刀柄。
老头子双腿叉开,死死踩住沙土,稳住下盘。
腰腹猛地发力。
老迈的筋骨发出咔咔的弹响。
钢刀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啸,照着那把青铜剑狠狠劈了下去。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
震得旁边站着的李斯直捂耳朵。
火星在烈日下四下飞溅。
绑在木桩上的青铜剑,直接断成两截。
上半截剑身打着旋飞了出去。
“噗嗤”一声,插在十几步外的沙土里。
切口平整光滑。
就像切开的一块烂木头。
嬴政猛地提起手里的钢刀。
凑到眼前。
刀刃干干净净。
没有崩口,没有卷刃。
连个细微的豁口都没留下。
完好无损。
“拿重甲!”
老头子不满足。
近卫搬来一副楚军最精良的犀牛皮甲。
外面还包着厚厚的青铜甲片。
套在木草人上。
嬴政换了一把重弩。
搭上刚炼出来的精钢箭头。
双手拉弦,扣动悬刀。
“嘣!”
钢箭撕裂空气。
直接贯穿了青铜甲片。
箭头从草人的后背穿透出来,扎在后面的土墙上。
尾羽还在剧烈颤抖。
嬴政连退两步。
一屁股坐在后头的硬木大椅上。
他看着手里的钢刀,再看看那被射穿的重甲。
胸膛剧烈起伏。
花白的胡须跟着不停地抖动。
老头子大半辈子都在发愁怎么提高兵器锋利度。
青铜易折,打一仗要补给无数兵器。
现在,儿子扔了几张破纸。
直接把几百年的青铜规矩给砸得稀巴烂。
百万大秦步卒要是全换上这玩意。
披上精钢甲。
六国余孽算个屁。
匈奴人的破骨箭和青铜刀砍上来,直接就得折断。
这是兵器上的降维打击。
嬴政干枯的大手抚摸着寒光闪闪的刀身。
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猛地站起来。
举起钢刀,直指苍穹。
“好!”
嬴政放声狂笑。
笑声震得校场边的黑龙旗哗啦啦作响。
“有此神兵,谁能挡朕的大秦铁骑!”
与此同时。
咸阳城外十里。
一条偏僻的夯土官道旁,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
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
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一辆宽大的黑漆马车,在十几名大雪龙骑的护卫下,刚从骊山兵工厂的方向驶出。
车辕上挂着长公子的玄鸟旗帜。
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密林深处。
厚厚的松针堆里。
一双阴冷的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刚从兵工厂出来的扶苏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