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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决……
后天……
杜鹃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很颓然。
她还能有什么心愿？
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
忽然，一个模糊的念头从混沌的脑海中闪过，像一道微弱的电光。
她的小女儿，吴慧慧。
回到京市这么久，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看她一眼。
那一瞬间，求生的本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所取代。
杜鹃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微弱却执拗的光。
“我……我有心愿。我想见见我的小女儿，求求你们，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安全部的同志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好，立刻给你安排。”
毕竟后天就要上路了。
对于这种出卖国家，伤害军属的女人，他们没有半分同情。
但作为执法人员，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了却死刑犯最后的心愿，是他们仅存的人道主义。
也算是给他们一个警示，祈求他们若有来世，堂堂正正做个华国人，别再当那人人唾弃的卖国贼。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杜鹃紧绷的神经一松。
连续几天水米未进，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没有力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又闻了闻身上那酸腐的馊味。
不能……不能让慧慧看到她这副鬼样子。
“同志，我……我能申请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吗？”她用近乎乞求的语气问道。
安全员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半小时后，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套衣服的杜鹃，跟着安全员上了一辆警车。
警车一路向西，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
最终，停在了京市的一所高中门口。
时近中午，校园里还很安静。
杜鹃被允许下了车，但两名公安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旁，让她不敢有丝毫异动。
她站在粗壮的白杨树下，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铁艺校门，心脏紧张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叮铃铃……”
清脆的放学铃声响起，如同一个信号。
校门被缓缓打开，学生们像潮水一般从里面涌了出来。
一张张青春洋溢的面孔，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与她这个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死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杜鹃贪婪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手心全是汗。
终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进了她的视线。
是慧慧。
个子蹿高了一大截，头发也留长了，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
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像小鹿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疏离，一个人默默地走着，与周围嬉笑打闹的同学格格不入。
杜鹃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不行。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校门的方向。
不能让慧慧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被两个公安押着，像个犯人。
太丢脸了。
这么久没见，孩子说不定早就把她忘了。
忘了也好……忘了干净。
要是让慧慧知道，她的母亲跟了特务，还被连累到要枪毙的地步，孩子该多恨她？
怕是恨不得，从来没有从她肚子里钻出来过。
想到这，杜鹃的眼泪决堤，抬起脚，想往警车上走。
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挪动得无比艰难。
杜鹃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个女同学拉住了吴慧慧的胳膊。
“慧慧，你看，那个人……我怎么瞅着那么像你妈啊？”
这个女同学是吴慧慧的初中同学，两人又一起考上了这所高中。
女同学还记得，以前吴慧慧上下学，她妈妈经常来接送，每次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坐着小轿车，特别有钱的样子，所以印象深刻。
“母亲”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吴慧慧尘封的记忆。
太久了，太久没人跟她提起这个人了。
吴慧慧眼神一冷，声音更是没有温度。
“你看错了。我妈早就跟我爸离婚，离开京市了，怎么可能回来？”
那女同学却很坚持，“不可能，慧慧，你妈我见了多少次了，我怎么可能认错？说句不好听的，化成灰我都认识。”
说着，抬手指向杜鹃的背影。
“你自己看，那不就是你妈吗？虽然穿得土了点，发型也变了，但那身形绝对是她。”
也就在这时，押送的公安见杜鹃迟迟不上车，有些不耐烦了。
其中一人拿出明晃晃的手铐，“咔哒”一声，铐住了杜鹃的手腕，“赶紧上车。”
杜鹃下意识地，想回头再看女儿最后一眼。
就是这一回头。
她的目光，与顺着同学手指望过来的吴慧慧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震惊同时在母女二人的眼中迸发。
尽管眼前的女人面色憔悴，衣着朴素，与记忆中那个时髦艳丽的母亲判若两人。
但那毕竟是生养了自己十几年的亲生母亲，吴慧慧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妈……”
一个干涩的音节，从喉咙里下意识地滚了出来。
杜鹃也看见了女儿眼中的震惊，听到了那声久违的呼唤，泪水瞬间汹涌。
“慧慧，慧慧。”
“好了，人见到了，赶紧上车。”公安不给她们母女相认的机会，一左一右架着杜鹃，将她塞进了警车后座。
警车缓缓启动，驶离校门口。
偏偏是放学高峰，车流人流拥挤，车开得极慢，像一只笨拙的乌龟。
吴慧慧反应过来，拔腿就追了上去，边跑边哭喊着。
“妈，妈……你怎么坐上了警车，你犯了什么事？妈，妈……”
杜鹃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个拼命追赶的瘦弱身影，泪水决了堤。
“慧慧，是妈对不起你，是妈害了你，你忘了妈，一定要好好活着。”
吴慧慧跑得太急，脚下一绊，“噗通”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手掌在水泥地上擦过，瞬间磨破了皮，鲜血涌了出来，可她并不感觉到疼。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也不想地继续往前追。
这一刻，心里积攒了一年多的怨与恨，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母亲的渴望和依恋。
她想抱抱母亲，哪怕只有一下。
看着越开越远的警车，吴慧慧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