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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冰天雪地的,脸上冻得通红,手上也僵了,可秦桑只觉得热,笑着自嘲道:“若不是这几年活儿干的多了,可是没这把力气的。”说着,强撑着疲劳至极的身子,端了碗热水灌进了那人的嘴里,直灌了五六碗,那人才猛地喘了口气,算是活了过来。
这人的命可真硬啊!
秦桑阴晴不定地看着他慢慢睁开眼,说道:“你等着,我给你做碗热乎的端过来。”说着将火盆往那人身边推了推,又把张文茵坐着的腰凳也往火边儿放了放,才过去开始烧水做饭。
张文茵尚小,还不知道这尘世间素有美丑之分,只是瞧着这乞丐满脸雪泥,一身破烂,看起来分外可怜,于是起身走到秦桑跟前,说道:“娘,你给他做热汤吧,热汤喝了就暖和了。”
秦桑强撑着笑了笑,一面添水和面,一面随口问道:“茵儿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张文茵笑道:“以前茵儿饿得很了,娘做了汤面给茵儿吃,又暖和又好咽,吃了面汤,茵儿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秦桑知道张文茵说的是哪一回的事儿,那一日也是这么天寒地冻的,她去要账,中间耽搁了些时辰,就回来晚了。偏那个张孟之还要甩脸色,连个火盆也不管,就由着它灭了。更别说给孩子做碗汤饭,那是更不可能的。
隔壁就是王大娘的家,他看不见,可茵儿却看得见,只要他愿意,就能出了门去给茵儿要一碗热汤饭来。可他不肯,宁可将三岁大的茵儿饿得半死,脸上冻得黑青,也不肯挪一挪窝儿。
将手上的面用力拧下一团,秦桑忽听见门口那里有些响动,回头看去,却是那人能动了,正偎在火盆上,瞧着那模样,是恨不得将自己个儿都填到那火盆里去。
秦桑忍了忍,还是说道:“再是冷也不能这样烤火,仔细烧坏了皮肉。”又去拿了一件旧日里她爹穿过的大袄子,虽不破烂,但搁在灶上却是有些油腻,问道:“这原是盖柴火的,你若不嫌弃,就先裹着?”
那人冻得哆哆嗦嗦的,偏一双眼睛里眸光却依旧冷冽如冰泉,瞧了秦桑一眼,秦桑顿觉数九寒天里灌了一肚子的冰水,浑身都凉透了,忙举着袄子给他披在了身上,又道:“你稍等,汤面一会儿就好,喝了就暖和了。”
那人眼里闪了闪,瞧着是想说话,最后却还是没说。
秦桑手脚果然麻利,很快端过来一大碗翻滚着热气的汤面,说道:“我在里面放了许多姜水,你莫要嫌难喝,我怕你喝多了姜汤,就喝不下面汤了。”
那人不说话,只拿眼睛冷冷盯着秦桑。秦桑叫看得心里直冒寒气,也怕他手上不稳,再把汤碗给打了,于是一手端着碗,一手拿了筷子,把面条往他嘴里拨。
吃了有大半碗,那人忽地嘟囔一句:“我自己来。”便伸手端住了汤碗,“呼呼噜噜”几声,那碗就见了底儿。
秦桑惊了一惊,问道:“锅里还有,你还要吗?”
那人板着脸点点头,又把碗递了过去。
秦桑把剩下的面条全都舀到了碗里,又端过去给那人吃。那人接了碗也不说话,又是“呼呼噜噜”一阵,就吃了个精光。
张文茵一直没说话,蹲在那人旁边看他吃饭,这时候才瞪大眼张大嘴叹了一声,小脸儿上全是震惊,说道:“你肚子可真大,能装下这么多面条,跟那水缸一样大呢!”说着看着那人的肚子,满脸的好奇。
秦桑干笑了几声,唯恐张文茵童言童语再惹怒了那人,便将张文茵拉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又同那人道:“你莫要恼,她年纪小,不会说话。”
那人这会儿已经缓过气来,神色淡淡地瞟了秦桑一眼,又看向张文茵的时候,脸上却忽然没了寒气,竟是带了几分暖意,将张文茵上下左右都看了个便,忽然问道:“小丫头,你几岁啦?”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敲破了的锣一般,撕扯着叫人难受。张文茵听得害怕,就跳起来“哎呀”叫了一声,躲在了秦桑的身后。
那人见张文茵害怕自己,便抿着唇不说话了,原本还透着几分温度的脸色也重又死气沉沉,眼刀甩过来,就仿佛是寒冬腊月里悬在房檐上的冰凌,凌冽冰寒,透着一股骇人的煞气。
这回张文茵更怕了,躲在秦桑身后,几乎要哭出声来。
秦桑虽然也怕得要命,一瞧见那人的眼睛看过来就忍不住要打哆嗦,可女儿是她的宝贝,她的命,为了女儿,她便不怕了,于是硬着胆子瞪着那人道:“我说你,好歹也是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吓唬我的女儿,你这是恩将仇报!”
那人皱起眉,薄唇微抿,目光看过来就跟出鞘带煞的宝剑一样,唬得秦桑立时屏住了呼吸,用力将女儿护在身后,身子僵硬得跟铁板一样,动也不敢动。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安静。
那人咳了两声,哑着声音道:“你们别害怕,我不是坏人。”顿了顿又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不会恩将仇报的。”说着看见张文茵漏出来的粉红裙角,眼中忽然闪过痛色。
他的姝儿也喜欢粉色,粉色的裙子,粉色的袄子,粉色的绣鞋,就连帐子也是粉色的,绣满了蝴蝶,蜻蜓,花朵儿……可他再也看不见她了,想起那时候的情形,那人痛苦的想,她一定恨死他了,再也不会想要看见他这个爹了……
巨大的痛苦仿佛阴云般遮天蔽日,那人攥紧了拳头,竭力控制住了即将要颤抖起来的身体。他眼风如刃,从秦桑的脸上慢慢刮过,本就沙哑的声音忽然被故意压低,柔柔的,慢慢地道:“我也有个女儿,也跟你女儿一样天真可爱,可是她死了,被人用大刀砍死的,一刀削掉了脑袋,她连声爹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这人说着这话的时候仿佛勾着唇带着笑,偏脸上闪着阴风,眸中刮着戾光,那模样瞧着就是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狞鬼,叫人不寒而栗。
秦桑浑身的血都冰住了,脑子懵得厉害,她长到这么大还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也没碰上过这样的人,她见过的最可恨可怖之人,便是屋里头的张孟之,还有以后那个不要脸贴上来的狐狸精。似一刀就削掉了脑袋这样的惨事,秦桑只要稍微一往那边儿想,便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许是她的反应取悦了那人,他扯了扯唇,当真笑了起来。
可秦桑却抖得更厉害了。
打从昨夜里一照面,她就知道这男人来历不简单。那浑身的伤,上上下下足有二三十处,大部分都皮肉外翻,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有几处更厉害,她还看见了里头森白的骨头。饶是她出身贫寒,是小门户里出来的女子,见识不多,却也知道这样的伤口,不是寻常人会有的。
所以她给他包扎了刀伤,给他喂了姜汤,又给了他一身旧袄,全程却是一句话也没说过。哆哆嗦嗦战战兢兢送走了这尊瘟神,才喘了口气,忙不迭将厨房清理干净,以为万事俱休,再无后续,却没想到,这人又回来了。昨夜给他的那一身袄子也不见了踪迹,又成了一身破烂褴褛,还倒在她家的大门前。她救或是不救,心里头都煎熬得很。
秦桑努力将茵儿护在身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同自己这个陌生人,说起他那悲惨可怕的遭遇。于是咬着牙垂着眼,半晌没敢说话。毕竟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什么样的仇人,才会这般狠辣心毒,竟是将这么小的女娃子都不肯放过,一刀就砍掉了脑袋……
厨房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是张文茵到底年幼,她虽听不懂大人在说些什么,可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叫她心里怕得很,于是抽抽搭搭,很快哭了起来。
秦桑忙蹲下身将张文茵搂在怀里,小声安慰着,又过了片刻,忽地冷起脸目光不善地瞪向那人:“你是什么来历与我无关,我也没兴趣知道。你倒在我家,我也不好看着一条性命就这么没了。我施恩不图回报,但是,你不该吓哭我的女儿。”说着抿起唇,一直雪白的脸上忽然间没了惊惧,却是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来。
那人心里微惊,不免有些后悔,不该说了那些话故意去吓唬这女人,去敲打她,倒把人给惹毛了……慢慢收起了身上的煞气。张文茵机敏,很快觉察到了气氛的改变,心里惊惧稍缓,便渐渐止住了哭泣,安静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时不时地抽噎一声。
见女孩儿的情绪好了,屋子里的两个大人脸色都稍稍好看了些。
那人沉默片刻,却又开了口,说道:“你家男人呢?”眼中闪过疑惑:“你是寡妇?”
秦桑没了方才的气势,一时又落了下风,不禁有些结巴道:“不,不是的,我有相公,我,我不是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