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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娘正躲在灶间围坐在火炉旁烧玉米吃,听见这声音还不信,坐起身又听见了两嗓子,才起身拍着手道:“像是隔壁家茵儿她娘,我且去看看。”
王大爷咳了两声笑道:“怎么可能是她,张家小子瞎了眼还拽着以前的傲气半点不放,自己倒罢了,还拘着茵儿她娘。可怜一个好好的丫头,生生被他刻薄的行动畏缩,身形单薄。以前她可是个活泼性子,爱笑又爱玩儿,哪有人不喜欢她的。”说着抽了几口旱烟,灶上的烟味儿就更浓了。
呛得王大娘直咳嗽,骂道:“抽抽抽就知道抽,哪一日抽死你这个老烟鬼!”说完这话,又恍惚听见了几声呼唤,王大娘干脆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说道:“不成,我听着像是,我去看看。”
等着到了院子里,那喊声更清楚了,王大娘立时回道:“听见了,这就来。”打开门一瞧真的是秦桑带着张文茵,不觉笑了起来:“乖孩子,怎这天气出了门来,快进来,别叫风拍着了。”说着引了母女两个进了灶上烤火,一进门看见王大爷还在抽烟,立时上手去拉扯他,骂道:“你要抽出去抽,茵儿来了,你莫要呛到她。”
王大爷立时熄了旱烟,起身笑道:“没事儿,就抽了两口来玩儿。”又笑眯眯看着茵儿道:“小茵儿来了,你等着,爷爷去给你拿糖吃。”说着就离了灶上,上里屋去了。
王大娘忙拿了煽火的蒲扇在屋子里赶烟气,笑道:“你们赶紧坐,都怨你大爷好这口儿,每日里抽得这屋子里云烟缭绕的,要是不呛人,倒也像是瑶台仙池了。”说完哈哈大笑,又一叠声招呼秦桑母女俩快坐下。
张文茵被张孟之拘得狠了些,不大出门,这屋子里又不跟家里一样,味道极大,她有些不安,抱着秦桑的手不肯撒。
秦桑搂着她坐在了凳子上,王大娘又捡了刚烤好的玉米给她吃,笑得慈眉善目:“吃吧,还热乎着呢!”
张文茵将小脸躲进秦桑的怀里,秦桑见张文茵竟是如此认生,不觉又后悔再三,不该听了张孟之之言,就将茵儿圈在了家里,哪里也不许她走动。
接过那玉米,秦桑有些难为情道:“都是我拘她太紧了些,倒叫她连王大娘也不认识了。”
王大娘忙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是认生,多出来见几面就熟了。”
说话间,王大爷抱着一个纸盒走了过来,里面放着两根芝麻酥,笑得合不拢嘴,道:“吃吧,待会儿家里头的小马驹子要家来了,他可是最爱吃这个的,瞅见了必定要吵闹不休。”
秦桑忙推让道:“既是俊哥儿爱吃,大爷赶紧拿回去放着,茵儿不爱吃这个的。”
话落,茵儿却小小声道:“娘说谎,茵儿爱吃的。”说着,大眼睛只盯着芝麻酥看,嘴里流出口水来。
秦桑顿时脸上通红,忙拿了帕子给茵儿擦嘴,王大妈已经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块儿塞给茵儿,笑吟吟道:“吃吧吃吧,爱吃多吃些,这两个吃完了,屋子里还有,奶奶给你拿去。”
茵儿这回不躲了,一手拿着就往嘴里塞,她极爱吃这个,可是娘买了来,爹爹总是要骂,说浪费钱,不该买这个,还不如买了笔墨纸砚回来,还能嗅一嗅那纸香墨香。可是她从来都闻不到,她想吃芝麻酥,芝麻酥香甜。
秦桑看见茵儿这幅馋嘴的模样,一时难堪,一时又觉得心酸。
王大娘见孩子这个样子,也渐渐笑不出来了,皱起眉道:“你们家那个,还整日里尽买些没用的纸墨笔砚,拿回家摆着闻呢?”
秦桑一阵哑然,随后轻声辩解道:“笔墨纸砚又哪里是无用的。”
王大娘瞧见秦桑这模样就生气,恼道:“他要是眼不瞎,这笔墨纸砚就有了大用场,可他如今瞎了,你又不识字,整日里买了来就算了,还专门要买咱们镇子里最好的那种,这不是糟蹋钱吗?便是东头儿的李秀才,都没用那么好的东西,偏你们家那个瞎眼的,只管往贵的要,成日里半文钱赚不到,还对你呼三喝四。我说茵儿她娘啊,你要糊涂到什么时候呢!”说着说着就气得直拍手,又捂着眼道:“你爹娘没死的时候咱们好着呢,那时候我就说了,等着明哥儿大了,就娶了你回家做媳妇,到时候同你爹娘隔着一道墙,也不怕他们老了没人照看。偏你倔得要死,非要嫁给那个姓张的。如今可受罪了,你都不悔吗?”
王大爷立在门外头抽烟,听见里头王大娘越说越不像话,敲了敲门道:“瞎说什么呢,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仔细叫俊哥儿他娘听见了去,又要一场闹。”
王大娘立时瞪眼睛:“我还能怕了她一个当媳妇儿的?”只是话说着,却是住了嘴,只殷切地催着茵儿吃芝麻酥。
秦桑趁机说道:“以前大娘想要同我搭伙开家食肆,不知道这会儿,大娘可还有这个心思?”
王大娘愣了一回,立时张开嘴笑了:“怎的,你想通了?肯了?”
秦桑见有门儿,忙笑道:“想通了,家里头到底贫寒了许多,茵儿也跟着吃苦头,我寻思着大娘要还愿意,我就凑上一份子,咱们搭个伙儿。”
王大娘一拍手道:“这事儿成,赶巧了,东街上有家空铺子要租赁,那里原是卖零嘴儿的,老板不干了,这房子就重新赁了出来。你若是肯,等明个儿风小些,我带你去看看。要是成了,咱们这就动起手干起来。你那嫂子最会腌制些小菜儿蜜饯的,到时候一并摆出来卖着,再依着你的手艺,不怕生意不红火。”
秦桑一听心中大喜,不由得感激道:“大娘对桑儿最好了。”说着,想起了她娘,捂着眼,也不知怎的就哭了起来。
王大娘忙上前去劝,好容易劝好了,秦桑想起家里头的银子还得点点,于是便起身告辞了。
出得门来,院子里不知何时落了满地的大雪,日头也不见了,阴恻恻地刮着大风,冷得要死。
秦桑不许王大娘出来送,说:“几步路罢了,大娘快些关门进去吧!”
到底是冷得很,王大娘又大声交代了几句小心,就把门关上了。
秦桑带着张文茵拼命往家里跑,只是要到家门口了,张文茵不知绊到了什么,“扑通”一声就摔到了地上,脸上蹭了许多雪泥,立时嚎啕大哭起来。
秦桑忙把茵儿抱在怀里,迎着大雪眯着眼看去,却发现地上正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竟仿佛是死了一般。
每年的冬天,那些平日里在街上游荡,到处乞讨的乞丐,都会因着饥寒交迫死上一大批。直等到风雪停下,便会有官府的衙役推着两轮车出来沿街收尸,然后推到乱坟岗上草草掩埋了事。
秦桑仔细看了两眼,发现地上躺着的果然是个乞丐,一身褴褛,大片的皮肉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上前几步拿脚碰了碰,见那乞丐动也未动,想着八成是冻死了。因着死在了她家大门口,叫了声“晦气”,便捂了张文茵的眼睛,准备开门进去。
只是才刚要走,那方才还动也不动的人,忽然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秦桑没看见,张文茵却是瞥眼瞧见了,忙扯了扯秦桑的衣摆,小声道:“娘,那人动了。”
秦桑一回头,还果然是动了,于是忙打开大门让张文茵先进去,她返身回去,想将那个乞丐拖到厨房里,给他灌了姜汤给口饭吃,许是就能熬过一命了。可当她靠近了去,才发现那乞丐身上绑着好几根棉布带,那带子的花色很眼熟,仿佛就是她昨夜里从那旧衣裳上撕扯下来的。
心里一惊,秦桑忙上前掰起那乞丐的脸,虽有雪泥污秽,却不掩那人眉宇清俊,容貌出尘。是的,出尘。一个男人长成了这样,也实属难得。只是秦桑却无暇理会那出众的容色,心中激起一阵狂浪,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击碎拍散。这个人不是走了吗?怎的又回来了?还倒在了她家的大门前!
秦桑心跳如鼓,前后左右看了一遭,白茫茫的尽是雪花飞扬。她丢下那人迅速站起身奔回了家中,将大门用力关上,便快步走进了厨房。
张文茵正跳着脚喊冷,秦桑看着女儿娇嫩的脸,忽地打了个寒战,从昨晚那冰冷可怕又匪夷所思的回忆中醒过神来。她忙去捅开了火,捡了几块红碳出来搁在火盆里,又放了几根木柴,烧起了一盆火,遂坐在腰凳上,搂着张文茵烤火。
张文茵喊道:“我去叫了爹爹过来烤火。”
秦桑魂不守舍道:“好,你去吧!”
只是张孟之正同秦桑较着劲儿,如何会肯,他又饿了一早上,那火气就更厉害了三分。板着脸赶走了茵儿,茵儿只好垂头丧气回了厨房。
听见张孟之不肯过来,又听茵儿要热茶吃,秦桑心神恍惚地给茵儿倒了杯冷水,被茵儿一口吐出来后,又差点将冷水倒在了火盆里,惊起了茵儿连声尖叫。
秦桑重重地将茶缸放在案板上,喝令茵儿坐好,自己出了大门,累得满头大汗,才将那人拖进了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