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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港版《何时读书天》首映夜(第1/2页)
一九七九年九月七日,周五晚七点,铜锣湾碧丽宫戏院。
红毯两侧的闪光灯,亮如白昼。
《何时读书天》的首映礼,成了全港最分裂的风景线。
左边记者区,娱记们长枪短炮对准入口。
嘴里念叨的却是:“等会谭咏麟来了,一定要问他《魔法极乐舞》扭伤腰没有!”
“听说张国荣为了演年轻家明,在深水埗粥铺蹲了三天,真吃出肠胃炎了!”
右边观众区,排队入场的年轻人,却分成了鲜明两派。
穿喇叭裤、花衬衫的“潮流党”。
手里举着谭咏麟《魔法爱情》的唱片封套,兴奋地交头接耳:
“阿伦今晚会不会现场跳一段?电影里他可是送奶工啊!”
“跳什么跳!这是文艺片!不过我猜片尾曲可能是他唱的。”
而另一拨穿着素净、手里拿着《明报》副刊的“文艺党”,则低声讨论:
“许鞍华导演的戏,从来都是静水深流。我听说这部电影,一镜到底的镜头很多。”
“张国荣演年轻家明,光是一个推自行车的背影,就拍了二十条。这种戏,才是考验演员功力的。”
七点十五分,第一辆车停下。
许鞍华穿着一身朴素的棉布旗袍,头发简单挽起,率先走上红毯。
面对镜头,她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却清晰:
“这部电影拍了五个半月。很多个清晨,我站在片场那条搭出来的老街上,看着阿伦推车爬坡,看着林莉姐在窗边读书,会突然忘记自己在拍戏。好像真的有一条时间河,从1958年流到1978年,而我只是个记录者。”
记者追问:“许导,谭咏麟和张国荣演同一个角色,您怎么协调他们不同的表演风格?”
许鞍华笑了:“不是协调,是放任。阿伦的送奶工家明,是三十年生活压出来的‘实’;Leslie的年轻家明,是那个年代年轻人特有的‘韧’。我要的不是统一,是时间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不同刻痕。”
话音刚落,第二辆车到了。
谭咏麟下车后,全场一片哗然。
他今天没穿打歌服,没抹发胶,甚至没染金发。
就是最简单的白衬衫、卡其裤。
头发是自然的黑色,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陌生的、安静的笑容。
“阿伦!看这边!笑一个!”
谭咏麟转头,对着镜头笑了笑。
不是舞台上,标志性的谭氏笑容。
而是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像刚送完一天奶回家后的那种笑。
记者们愣了一秒,快门才疯狂按响。
“阿伦!你不跳舞了吗?!”
一个年轻女记者,忍不住喊。
谭咏麟停下脚步,看向她。
认真地说:“今晚我是家明,一个推了三十年自行车的送奶工。跳舞是谭咏麟的事,家明只会推车、爬坡、每天清晨五点在窗台下放一瓶牛奶。”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
露出些许熟悉的调皮:“不过电影放完,你们要是想看我跳舞,我可以考虑考虑,以谭咏麟的身份。”
现场哄笑。
第三辆车,张国荣和林莉一同下车。
张国荣穿着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自然地虚扶着林莉,这位真正的素人演员。
今晚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挽成简单的髻,脸上只薄施脂粉。
面对闪光灯,林莉明显紧张,手指攥紧了手袋。
张国荣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莉才稍稍放松,对镜头露出一个,有些羞涩但真实的微笑。
“Leslie!听说你为了演年轻家明,真的去学了修自行车?”
张国荣点头,声音平和:“跟深水埗一位老师傅学的。家明年轻时在车行做过学徒,手上应该有茧子,握扳手的姿势也有讲究。这些细节,观众可能不会注意,但如果没有,角色就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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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又问:“那首《有心人》的创作,和这部电影有关吗?”
“有。”
张国荣望向戏院门口的海报,海报上是老年家明推车的背影。
“唱‘模糊地迷恋你一场’时,我想的不是爱情,是家明对美荷那种,持续了三十年却从未说出口的注视。有些感情,不是因为说出来了才有重量,恰恰是因为没说,才压垮了时间。”
七点四十分,主创入场完毕。
戏院内,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
1958年,香港深水埗,一条普通街道。
年轻的林家明(张国荣饰),推着崭新的自行车,第一次爬那条陡坡。
晨光里,他抬头看见二楼窗后,正在读书的少女美荷(林莉饰)。
那个抬头,只有三秒。
但张国荣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艳。
有年轻人看到美好事物时,那种单纯的青春悸动。
观众席里,有轻微的女孩子叹息声。
接着是1963年、1971年、1978年……
同一个坡道,同一个人推车。
谭咏麟接过了角色。
他的背开始微驼,推车的动作,有了经年累月的熟练感,呼吸声沉重但规律。
每一次路过美荷家的窗下,他都会停一停。
从车篮里拿出牛奶瓶,放在窗台上。
然后抬头,窗后的美荷,也从少女变成了中年妇人。
两人从未说话。
最接近的一次,是1975年,台风过后。
街道积水,家明的自行车坏了,他蹲在路边修理。
美荷撑着伞路过,停下脚步。
轻声问:“要帮忙吗?”
家明抬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
他看着美荷,看了很久,久到美荷都有些不自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声音更轻:“不用,快修好了。”
美荷站了几秒,转身离开。
家明在她走后,停下动作。
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
全场寂静。
只有胶片转动的细微声响,和隐约的、压抑的抽泣声。
电影进行到最后一幕:
1978年,家明退休前的最后一天。
他推着那辆跟了他二十年的旧自行车,最后一次爬坡。
推到美荷家窗下时,他照例停下,拿出牛奶瓶。
但这次,他没有马上放下。
他握着瓶子,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三十年来从未做过的动作。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窗。
窗开了。
美荷看着他,眼神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家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把牛奶瓶递过去。
声音沙哑:“明天,换人了。新来的后生,会准时。”
美荷接过瓶子,点点头:“知道了。”
窗关上。
家明推着车,继续往上走。
镜头跟着他的背影,爬完最后一段坡。
坡顶,他停下来,回头望向那扇窗。
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转身,推着车,慢慢消失在晨雾里。
片尾曲响起,不是谭咏麟唱,也不是张国荣唱。
是赵鑫的吉他独奏,《晚安,哄空》的变奏版。
三个音符循环,简单得近乎残酷。
字幕浮现时,戏院里的灯,没有立刻亮起。
很多人还坐在座位上,红着眼眶,没人说话。
直到灯光大亮,掌声才如梦初醒般响起。
不是热烈的欢呼,是持续的、沉重的、仿佛刚从一场长达三十年的梦里醒来的掌声。
主创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