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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温羡把牛皮纸仔细折好，收进书案底层的暗格里。“辛苦你了，先歇着吧，明天再说。”
夜枭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夜风从半敞的窗户缝里渗进来，吹得书案上那张牛皮纸的边角直扑棱。顾温羡伸手把窗户合拢，在书案后面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
腊月二十四，齐国公府上下已经忙开了。
廊下的红绸灯笼换了一茬新，正厅的窗纸也重新糊过，门前的石阶被小厮们用清水刷了三遍，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淡淡的水光。
顾承安的婚事虽然仓促，但该有的体面一桩也没有少。
聘礼昨日便已送进了康王府，三十六抬箱笼过街时，还引了不少百姓驻足围观。康王府那边也回了礼，几匹南边的细绢和一对玉如意。
顾温羡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中那些忙进忙出的仆从，他手里捏着一封昨夜从康王府送来的回函，信上说康王府已经备好了嫁妆，腊月二十六那日会准时送亲。
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没有回头，只等那人走近了才开口：“康王府那边都妥了？”
“妥了。”周管家的声音带着几分松了口气的轻快，“康王还特意让管家带了一句话，说多谢世子成全。”
顾温羡点了点头，将回函折好放进书案底层。正要转身回东跨院，一个守门的护卫快步从月洞门方向走来，在廊下站定，低声禀报：“世子，三殿下来了，在侧门外候着，说是带了位姑娘来拜访您。”
顾温羡的手指在书案边缘停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理了理衣袍：“请到花厅去。”
赵元珩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锦袍，发冠束得齐整，整个人比往日多了一丝郑重，他身旁站着阿芷。
顾温羡从游廊那头走来，在花厅门口站定时，目光先在赵元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身旁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赵元珩先开了口：“顾世子，我今日来，是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阿芷。阿芷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青布包裹，双手递到顾温羡面前。
“这是长公主当年留下的。”阿芷的声音不高不低，“我阿娘走的时候叮嘱我，若有一日我醒了，就带着这件东西来齐国公府，亲手交给长公主的后人。”
顾温羡的目光落在那只青布包裹上，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先看了一眼赵元珩，又看了一眼阿芷：“你阿娘是谁？”
“她叫阿蘅，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阿芷的目光微微低垂了一瞬，“宫变那夜，长公主提前三日将她送出了宫，让她带着这件东西往南走。长公主说，这件东西若是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顾温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青布包裹，包裹不重，隔着布料能摸出里面是薄薄的一册，他解开系绳，掀开布角，露出里面一只泛黄的旧木匣。
赵元珩坐在客位上：“我替她看过里面的东西，但我没有动，那是你母亲留给你一个人的。”
顾温羡端着木匣，在书案后面坐了很久，才伸手掀开匣盖，里面平放着一册手札，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昨夜得一密报，乱党起事非偶然，而是有人预先知晓却不报。此人与朝中某位重臣有旧，所图者非社稷安危，而是借此机会铲除异己。我已将密报抄本封存，若我出事，阿蘅会将此物带出，交予可信之人。”
顾温羡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记载着长公主在宫变前几日陆续查到的线索，人名、时间、往来书信的暗语，一桩一件都写得极细。最后一页的笔迹比前面更潦草，末尾落了一行小字：“若有后人见此，务必慎之。”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赵元珩没有催促，阿芷靠坐在椅上闭目养神，日光从两人之间缓缓移过。
顾温羡将手札轻轻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抬头望向赵元珩：“三殿下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把这件东西交给我吧？”
赵元珩微微坐直了一些：“我替你查过这件事了。那封被压下的军报，当年经手的人不多，但顺着查下去，线索都指向肃亲王府。”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温羡靠在椅背里，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多谢三殿下，也多谢这位阿芷姑娘。”
阿芷睁开眼睛，目光在顾温羡脸上停了一瞬，轻声说：“我阿娘说，长公主是个很好的人，她走的时候，我阿娘哭了一整夜。”
顾温羡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木匣轻轻放进书案底层的暗格里，然后站起身，朝阿芷郑重地拱了拱手：“你阿娘替她保住了这件东西，也保住了许多人的性命。”
阿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和：“我阿娘说，如果有一天长公主的后人能看见这件东西，长公主在天之灵就能安心了。”
顾温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向赵元珩：“三殿下，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赵元珩站起身：“我今日来，就这一件事。东西交到你手里，我就放心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阿芷，“走吧，该回去了。”
阿芷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门槛处时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望向顾温羡：“顾世子，您长得……跟我阿娘画的画像很像。”
顾温羡站在书案后面，他看着门口那道瘦削的身影，过了片刻才开口：“你阿娘画过我母亲？”
“画过一幅。”阿芷轻声说，“阿娘说那是长公主年轻时候的样子，她一直留着，后来也一并烧了。”
她说完了便转过身，跟着赵元珩沿着游廊往外走，日光落在她瘦削的背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温羡站在花厅门口，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