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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冥记》
作者：渡倾
第二十二章 度尘
冥界。
东阴鬼门关，无常殿客房。
殷逸川与蔚执风在庭院中对立而站。
“我想知道。”
蔚执风直接打断殷逸川，定定地看向逸川，那坚定而诚挚的神情，竟让向来伶牙俐齿侃侃而谈的殷逸川词穷了，一时间找不出理由来拒绝他。
沉默思考一阵，殷逸川缓缓开口：“那请度尘君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讲。”蔚执风道。
“度尘君在无常殿上答应苍岐，会将他的请求上奏神界，那些话，那些保证，度尘君会做到吗？”殷逸川问道。
“自然会。”蔚执风回答。
“即便上奏，会有用吗？”殷逸川问。
“为何无用？”蔚执风反问。
“度尘君当真相信，会有用吗？”殷逸川再问。
“殷公子想说什么？”蔚执风反问。
“我想说。”殷逸川道：“度尘君不会是在三清天清修太久，已然超脱尘世，不懂这世道如何运作了吧？”
面对这个问题，蔚执风没有回答，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五阴之乱已持续一载有余，不仅仅是冥界遭殃，更是早已波及人间，恶鬼横行，生灵涂炭。苍岐与度尘君说的那些事，度尘君于那高高在上的三清天不知，但那下面的三十三天会都不知吗？还有那十洲三岛、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整个神界全都不知？度尘君你信吗？”
蔚执风依旧没有回答，殷逸川继续道。
“况且苍岐早已亲自到神界奏请，但神界是如何回复的呢？仅仅派兵三百，且驻守在鬼门关外，连冥界的门都没进，这是要出兵平息战乱的意思吗？这分明是不想出兵，只是要派些兵将过去做做样子，面子上过得去罢了。”殷逸川看着蔚执风的双眼：“而你度尘君，为何会被派去阵前督查？不过是仗着三清天的名头，让这层面子更好看的点缀装饰而已。”
“殷公子并非神冥两界之人，为何盘点起两界关系可说得如此言之凿凿？”蔚执风没有反驳，只是反问道。
“我虽是一凡人，不会法术不懂仙道，但作为秦家书童，史籍兵书还是有机会读的。这世道更迭变换，古往今来不尽是同一条铁则吗？”殷逸川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神界、冥界、凡间，又有何不同？”
看着殷逸川的笑，蔚执风思索一阵，转而问道：“放任冥界战乱，神界有何利可图？”
殷逸川笑笑，没有回答，反问蔚执风：“神以何为生？”
“自然是人间香火供奉。”蔚执风回答。
“那人们什么时候最愿意去求神拜神？是太平盛世，还是流离乱世？”殷逸川反问。
听到这一句，蔚执风沉默了。
“度尘君当是也明白了吧？”殷逸川道：“大旱之年求雨，大灾之日祈福。日子过得平安喜乐之时，人们是不会记起神明的存在的，只有乱世，才能让人们挤破脑袋地去乞求神明保佑平安，这是神明供养的来源。你告诉我，神会喜欢盛事还是乱世？”
“可人间已经被冥界之乱搞得生灵涂炭，再乱下去……”蔚执风试图争辩，也不知是想说服殷逸川还是说服自己。
“再乱能乱到三十六天吗？”殷逸川冷笑一声：“神仙的日子依旧过，只要等五阴鬼帝互相之间打得你死我活，五败俱伤之时，神界再出面调停，在凡界众生前显个把神迹救灾解厄，救人间于水火，谁不会对神界感激涕零呢？反之，如果现在神界过早出手，不仅会卷入冥界内乱，被扣个手伸得太长、干预冥界内部事务的名头，凡人也不会注意到是谁出面帮忙的。锦上添花谁不会啊？雪中送炭才让人铭记于心。所以这雪，得先下个冰冻三尺才行。”
见蔚执风一直没有说话，殷逸川问道：“度尘君，你在无常殿里答应苍岐时，是当真信神界会有所回应吗？”
“神界是否回应我无法主宰，但既任督军，当尽一分微薄之力，方不辱三清天之名。”蔚执风道：“家师为我取号为‘度尘’，便是希望我可穷尽此生，度众生出红尘之苦。”
“度众生出红尘？”殷逸川先是一愣，然后突然大笑出声，且捧腹大笑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故事，若非他天生无泪，怕是此刻必回笑出眼泪来。
“殷公子为何笑？”蔚执风不解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努力停下大笑，殷逸川平静平静心绪，摆摆手道：“我只是特别好奇，是天尊他老人家太天真，有这么个宏图伟志？还是度尘君你太天真，信了天尊他的一句戏言？”
“戏言？”蔚执风一愣。
“度众生？你当真是想用这瘦削的小肩膀扛起整个天下吗？怕这芸芸众生多是贪恋红尘，不肯给你度呢。”说着，殷逸川拍拍蔚执风的肩膀：“度尘君，神生漫漫，能度一人，便是你的造化了。”
说完殷逸川转身走向客房，边走边挥挥手：“早些睡吧，度尘君。”
手摸摸自己的肩膀，似乎还残留着殷逸川掌心的温度。蔚执风呆愣在原地，还在回味着方才殷逸川留下那一句话。
就在殷逸川走到门口，即将进入房间时，蔚执风突然转过身对他喊道：
“殷公子。”
“嗯？”殷逸川应声停下脚步。
“令堂的事……”蔚执风一向淡然从容的口吻，第一次说话有了些犹豫不定：“我想她不肯入五道轮回，想必是……”
“不用。” 殷逸川打断他，却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
殷逸川许久没有说话，蔚执风也没有打破这沉默，只是定定看着他的背影。分明方才还在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之人，此刻却在夜色下显得那么的单薄，仿佛只一阵风就会被吞没在黑暗之中。
半晌，殷逸川转过身，看着蔚执风，脸上又挂上了他那恰如其分的笑，只是此刻的笑，刻意得显得有些刺目。
“我是说啊，你不用安慰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那一道冥魂，我从小就能看到鬼魂，也与他们有过交流甚至交过朋友。我见过太多停留在人间不肯去投胎转世的鬼，他们多是有怨念的，想要报复，想要让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受伤。”殷逸川道：“我想……母亲不肯转世，想必也是有怨念的吧，她毕竟活着的时候，也不曾过过多少好日子。就是不知道这怨念，是对那个抛弃她的男人，还是对我这个害死她的儿子。”
说到这里，殷逸川的笑容溢出了一丝隐藏不住的苦涩。
蔚执风不自觉地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要离他更近一点：“她许只是对你不舍呢？”
殷逸川摇摇头，自嘲地笑笑：“一个害死她的鬼婴，有何不舍？我倒是希望她是恨我的，那样她该是会来找我报复。”
殷逸川歪着头回想着：“也许我真的见过她呢。我一直觉得很神奇，分明是我从未谋面的生母，我脑子里却总是有她的样子，总是惦念着她。许是她死后真的来找过我吧，想报复我吧，那她为什么又没下手呢？找我做了替死鬼，她就能安心转世了吧？你说呢，度尘君？”
殷逸川抬头看着蔚执风，分明是问着他的，分明是眉眼俱笑地问着他的，但蔚执风却觉得，无论他回答什么，都无法带走那人眼底一抹血红色的哀伤。
见蔚执风没有回答，殷逸川再次笑笑，转过身，准备走进屋子。
“不会。”
一记轻轻却坚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生生让殷逸川抬起的步子僵在半空中。
殷逸川回过头：“不会什么？”
“不会报复，不会下手，不会安心。”蔚执风看着殷逸川，脸上没了那一副温柔和善的笑，却在此刻那么的实在，好像真实到堕下了三清天，真实到直直堕在了殷逸川的身前。
看着这样真切的蔚执风，殷逸川愣了好一会儿，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一般。
只是对于他殷逸川而言，这样的相识再真切也熬不过这一夜吧？明朝他便要回到寒川做他人人喊打的鬼婴，而面前的这一位，仍旧要回到他高高在上的三清天，做他那遥不可及的神仙。
这一刻的真切，不过是梦醒前的残影罢了。
想到这里，殷逸川笑着开口：“谁说你们三清天的神仙都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你这话说得真贴心，就算是安慰我的假话，也谢谢啦，度尘君。”
“好梦！”殷逸川转身进入屋里，关上破碎的门。
留下蔚执风一人站在庭院中，看着那扇门，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是。”
“不是什么？”
幽城东郊，云竹路七号。
小院儿里，一片枯叶轻轻飘落在那本手稿上。
戚落抬起头，看着坐在鲤池边的黎岸，没头没尾地开口问。
黎岸抬起头，回看着戚落，分明是连问题都是不清不楚的，他却好似很早就知道戚落会问，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不是假话。”
瑟瑟秋风中，两人各自坐着，久久地静默地对视，久到若那眼神可说话，他们两个此刻早已写成了万言书。
看着那双眼睛，戚落突然有一阵的恍惚，脑子里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个奇异而笃定的想法：
这双眼睛，他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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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是风川走心的对话，从三界战事，到蔚执风的执念，再到殷逸川的伤疤，都有谈及。
下一章会跳回今生的故事，不知道这样的双线平行叙事大家看得习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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