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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成跨进司令部大门时，冷汗把后衣襟溻得透湿。
他低着头，视线盯在反光的硬木地板上。
领路的日军少尉停住脚，伸手拉开双开红木门，退到旁边。
王志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迈过门槛。
红木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年轻人。
王志成看清那张脸，脚下一顿。
太年轻了。
这三个月里，他穿着伪军军装天天在日伪堆里装孙子。
见过的鬼子将官哪个不是满脸褶子。
眼前这位华北最高指挥官，看着跟刚从学堂里走出来的学生没两样。
林枫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左臂套着轻便的木夹板，斜挂在脖子上。
他右手捏着一本花名册，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志成两只小腿肚子发僵。
根本猜不透这位新司令半夜召自己进京要干什么。
林枫把花名册随手扔在桌角，单手磕出一根香烟，甩手掷了过来。
烟卷打在王志成的皮带扣上，掉进他手里。
王志成手忙脚乱攥住，连火柴都不敢掏。
“想不想回红党那边去？”
话音轻飘飘落下来。
王志成两耳发炸。
他不知道是保定放走伤员的事发了，还是对方在钓鱼。
林枫身后，伊堂面无表情站着。
靠窗的小六，右手搭在枪套上。
王志成没敢动弹。
“司令官阁下，卑职对皇军忠心耿耿，天地良心！”
王志成两脚并拢，扯着嗓门表忠心。
林枫在椅背上换了个姿势。
“收收你的高谈阔论，我听着耳朵疼。”
林枫看着他。
“我让你回去，不是放你逃命，是派你潜伏。”
王志成脑子连转几圈，整个人愣在当场。
假叛变？
他在心里把这辈子听过的脏话全过了一遍。
当初奉了彭副司令的密令，自己带着几百号弟兄背着骂名投敌当汉奸。
现在屁股还没坐热，鬼子最高头子又逼他反水回八路那边当眼线。
满华北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反复横跳的倒霉蛋。
王志成愁眉苦脸地推脱。
“司令官，卑职要是就这么跑回去，红党疑心重，怕是得把卑职当场毙了。”
“沿途据点我会打招呼，放你们走。”
林枫抬起手打断他。
“戏演得逼真点，带回去些物资，当做战利品。”
王志成心里骂翻了天。
这趟送命的差事要是答应得太痛快，反而会让对面的岛国人起疑心。
他眼珠子一暗，故意挤出一脑门冷汗，双腿一软半跪了下来。
“太君！不是卑职贪生怕死，实在是太行山地势险恶，土八路又狡猾……”
“卑职手下那几个弟兄，连人手一条枪都凑不齐。”
“这要是去了，坏了皇军的剿红大计，卑职万死难辞其咎啊！”
办公桌后的伊堂眯起眼睛，死死盯着他，突然冷笑一声。
“王桑，你的意思是，皇军的任务，你完成不了？”
说罢，手已经按在了指挥刀的刀柄上。
气氛降至冰点。
王志成要的就是这个试探的火候。
他见好就收，拔高了嗓门。
“卑职不敢！卑职的意思是，只要太君能拨些物资。”
“卑职就是拿手下兄弟的命填，也把这路给您蹚平了！”
林枫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哟西，武器的，可以给你。但要是搞砸了……”
王志成脸上赶紧堆出感激涕零的笑，大声表态。
“绝不会搞砸！”
“卑职明白了！一定替皇军把这根钉子扎死在太行山！”
林枫单手摆了摆。
“滚吧。”
王志成退着走出大门。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两手冰凉。
当天后半夜，保定外围。
治安军第七团驻地升起浓烟。
狗子拎起半桶煤油泼在草料棚上，擦着火柴甩了上去。
火光冲起老高，营区里乱成一锅粥。
伪军们背着步枪和干粮袋，没命似地往野地里扎。
几名老兵麻利地绞断了通往保定城的电话线。
王志成骑在马背上，回头看着烧成火海的营盘。
狗子喘着粗气凑上前。
“团长，咱们真反了？这把火烧下去，鬼子那边可就回不去了。”
“放屁，是鬼子大头子逼着咱们反的。”
王志成啐掉嘴里的草叶。
“往西边跑，碰上巡逻的日军放两声空枪就行。”
“咱们现在是‘皇军卧底’，都给我把戏演足了！”
队伍借着夜色掩护，一头扎进齐人高的青纱帐。
追击的日军磨蹭了半个钟头才开枪，子弹全打在三里外的树梢上。
天刚亮，第七团钻进了太行山外围的游击区。
王志成找了座破碾房，命令通讯员架起天线，直接呼叫总部。
太行山深处，防空洞内。
土腥味压得人喘不上气。
彭雪坐在石条上，啃着半截发干的菜窝头。
通讯员顺着梯子跑下来，手里捏着电报。
“副司令，王志成来电报了！”
彭雪放下水碗接过纸条。
通讯员满脸激动。
“王团长带队伍突围回来了。”
“还带了不少物资。”
彭雪吐了口浊气。
派出去的暗棋，被敌人大头子原封不动遣送回来了。
这种荒唐事，他在太行山打了几年仗都没见过。
“回电，让第七团在边境集结待命，不准进入核心防区，先看北平耍什么花招。”
彭雪盯着煤油灯苗。
那位坐在北平城里的小林中将，手腕深得让人摸不着底。
第七团卡在边缘，刚好把正面扫荡的路线全给堵死了。
.....
同日，山城黄山官邸下首。
军统局本部会客室。
戴春风坐在红木桌后,看着对面的史密斯少校。
史密斯脸色很沉。
刚结束的阿图岛登岛战，美军第七师在冻土滩头被日军守备队打得抬不起头。
“麦克将军最担忧的，是日军将华夏战场的老牌师团成建制调往南太平洋。”
史密斯按住公文包。
“我们需要大本营的真实兵力调动底牌。”
戴春风端起白瓷茶杯。
“史密斯少校，这种绝密，你们在东京拿不到，麦克将军在布里斯班也拿不到。”
史密斯皱眉。
“戴将军有办法？”
戴春风放下茶杯。
“我们在北平，有一位代号‘F先生’的高层耳目。”
“他知道你们想要的一切。”
史密斯抽出信封推过来。
“这是麦克将军关心的三个情报，如果能探听出来，美军的物资船下个月就能靠泊仰光。”
不到两个小时，译电送到了山城军统密室。
史密斯盯着手里的译文。
三十五师团装船时间、三十六师团车皮调配数。
集结港口泊位、关东军死守满洲的绝密指令……
这些情报比美军破译的碎码完整十倍。
这不是偷看文件能拿到的东西。
这是只有坐在调兵沙盘前、亲自批复军运手令的人才能拿出来的绝对核心。
史密斯抹掉掌心的虚汗。
“戴将军，这位F先生……在华北日军里到底坐什么位子？”
戴春风收起信纸，嘴角挂着笑。
“少校，安心拿去向麦克将军交差。”
“至于他是谁，连我都见不到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