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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于浩浩荡荡的海中,天高云开阔。
然而,躺在甲板上的赵破奴显然不知自己都错过了什么,他心中就是有些心不在焉,他一直在试图挖掘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情感。
十六岁的赵破奴琢磨了很久,可是实在太缺根筋,当天空泛起微微光泽的时候,他依然没有想出个明白然来。
他与婉儿朝夕相处,赵破奴本以为两人独处时,自己会急不可耐地想要与李婉儿表白。
但是船到了桥头,他却发现并非如此。
可能自己还是太笨拙了,这个时候想贸然去跟李婉儿告白,定会吓到对方,可就算没有吓到,也谈不好这场感情。
和婉儿之间,他还是更习惯于这般朦胧的暧昧。
而且有时心怀旖念,看似不经意地牵一下对方的手,胸腔里的温柔就像蜜糖般流溢而出。
情感很自然,他似乎也并不想立刻打破。
直到很晚的时候,他回到舱内,众人都已经睡了。
赵破奴躺回席上,看着狭小天窗外的夜色,眼前慢慢浮现出王恢的身影,时而闭目不语,时而眉宇凌厉。
不过,赵破奴也想起过那个人蜷缩着熟睡的模样,温顺又孤独,像一朵因为开的太高,而无人问津的春睡昙花。
若是撇开仇恨不说,王恢与他此生的纠缠实在深过了这世上的所有人。
他从王恢身上夺走了许多的第一次,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比如初吻,第一次落泪。
与之相对的,他也给了王恢一些他的初次,不管对方想不想要。
比如第一次叫他哥哥,第一次赠礼。
第一次对一个人失望透顶。
还有,第一次动心。
没错,第一次动心。
赵破奴来王府,第一个看上的人其实并不是李婉儿,而是王恢。
那天树下,那个美人哥哥是如此的美好,从他把赵破奴抱回王府的那一刻,似乎便早已倾心,以至于第一眼看见,赵破奴就觉得除了这个人,任谁来,他都不要。
但是究竟是从哪一个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到底是何时起,他喜欢的人成了李婉儿,而讨厌的人,成了将军……
他仔细想了想,直到后来他觉得,应该就是在那次误会之后吧。
那是他第一次被王恢罚了,十二岁的少年伤痕累累地回到寝房,独自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喉头哽咽,眼尾湿红。
他的背上的伤口是其次,而且最令他难过的是王恢冷冽的神情,决意落下,就像抽打一只丧家之犬,未曾有半分心慈手软。
是偷摘了药圃里的夜昙花不错,可是他并不知道那株夜昙花有多珍惜名贵,也不知道王嬷嬷花了多少心血,等待几年,方才盼来一朵盛开。
赵破奴只知道,那天他月夜归来,瞧见枝头卧着一抹白。
而且花瓣色泽清冷,芳菲幽淡。
那时十二岁的赵破奴仰头欣赏片刻,想起了自己的王恢。
而且那一瞬间,心头不知为何涌上一股莫名的悸动,似乎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烫。
他未及反应,他已小心翼翼地折下花朵,动作轻柔,生怕碰掉哪怕一滴瓣蕊上的露水。
他瞧着月色之下犹带清露的晚夜夜昙花。
他不知道,那一刻,他留给王恢的温柔和喜爱是如此单纯,今后的十年,二十年,直到死,都不会再有。
但是花还未赠王恢军,就被刚好檀耀撞见。
檀耀怒气冲天地将他扭送到将军面前,王恢执卷回首,闻言目光冰冷锐利,瞥过赵破奴的脸,问他有何要辩。
赵破奴说:“我是想送给……。”
他手里还拿着那一支春睡夜昙花,凝着霜露,说不出的清冷娇媚。
但是王恢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他胸中那熔岩般的热度,渐渐地凉了下去。
而且“你”字,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那感觉,赵破奴太熟悉了,在他没有回王府前,在他矮着瘦小的身子,穿梭在市集之间时,他每一天都是在这样的眼神中度过——
那种鄙薄……
赵破奴顿时一个激灵,不寒而栗。
莫不成将军,竟是看不起他的么?
他面对王恢的冰冷质问,赵破奴只觉得心寒了。
赵破奴低下头,沉声道:“我……无话可说。”
结局定局。
就因为这一朵夜昙花,王恢打了他几十鞭。直打到赵破奴最初对他的好意,都支离破碎了。
若是当时,赵破奴愿意多解释一句,如果当时,王恢愿意多问一句。
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这两人,或许不会踏上万劫不复的第一步。
似乎,并没有那么多如果。
也就是在这个节点,李婉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赵破奴从王恢那边回来后,没有去吃饭,只是蜷卧在床上,也不亮灯火。
那时李婉儿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僵在黑暗中的身影。
她把端来的葱花云吞轻轻搁在桌上,而后走到床前,和声软语地唤了一声:“师兄?”
赵破奴彼时并未对婉儿情根深重,他头也不回,血色弥漫的双目依然死死盯着墙壁,一开口嗓音沙哑沉重。
“滚。”
“我是来给你送……”
“出去。”
“师兄,别这样。”
“……”
“将军的脾气是不好,你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快起来吃些东西吧。”
赵破奴执拗得像是倔驴。
“不饿。”
“……你先垫一垫肚子,你不吃的话,将军知道了会生——”气都还来不及说出口。
赵破奴就腾地坐了起来,含着水汽的目光委屈又愤怒,透过睫毛微微颤抖着。
“他生什么气?嘴长在我自己脸上,吃不吃东西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其实他根本也不想要我这个弟弟,我饿死好了,也给将军省心,好让他高兴。”
李婉儿:“…………”
婉儿没有料到自己的话会这样触及赵破奴的痛处,她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只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师兄。
还一会二之后,赵破奴的情绪稍缓,他低下头,脸侧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
赵破奴道:“……对不起。”
李婉儿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肩膀在隐忍着颤抖,指捏成拳,手背经脉泛着淡青色。
十二岁的少年毕竟还是太稚气的。
赵破奴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蜷坐着,抱着膝盖埋头大哭起来。
而且声音破碎嘶哑,断断续续,带着疯狂与迷惘,痛苦和悲伤。
他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嘴里翻来覆去重复的,都只是几句话——
“我不贪恋多少啊……这几年,我……只是想要有个家啊……为什么看不起我……我阿爹阿娘我全家人都死了,为什么要这样看我……你们为什么、为什么都看不起我……”
赵破奴哭了很久,李婉儿就陪着他,坐了很久。
直到赵破奴哭够了,李婉儿递给他了一块洁白的手帕,又端来了已经冷透的葱油云吞。
李婉儿温声道:“师兄。别再说什么傻话了,你既然到了王府,将军作为你的领师,你就是我的师兄,师兄要是愿意,把我当家人看就好。”
“……”
“云吞是我包的,你就算不赏将军面子,也要给我的面子,对不对?”李婉儿微微弯起嘴角,舀了一只晶莹饱满的云吞,递到赵破奴唇边,“吃吧。”
赵破奴眼眶仍红着,睁着满是水汽的眼睛,望着床边的人,终于松开了口,由着那个温柔的少年把食物喂过来。
那一云吞手已经凉透了,也浸过了头,错过了吃的最好时候。
那一刻,烛火里,就是这碗迢迢送来的吃食,伴随着那张风华绝代,眼波温柔的面容,在刹那间铭刻入心。生前死后,永志难忘。
大概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