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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觅清低声嘀咕了几句,大概便是什么“昏君无能”“血海深仇”“主角模板”之类的零碎话语,源溪并没有听明白。
“一月之期其实并不是用来推翻国治,而是为了重新掌握家族最后留下的那股潜藏势力,却不想,中途起了波折。”
忽然想起了什么,源溪的眼底浮出一层阴翳,又隐隐透着血色。
“他们认为你们家族已经覆灭,各自为政,不愿听你指挥。”
她倒了杯茶端着暖手,杨觅清根据上辈子看的那些戾视小说如是推论。
源溪吃惊地看她一眼,旋即苦笑。
“显眼的道理,觅清都能几下看穿,可笑我却踌躇满志,不加防备,险些再度重蹈覆辙。”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深陷私仇家恨,一时热血上头失去理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杨觅清耸耸肩膀,不再说话。
他得了觅清安慰,杨觅清乌黑的脸色这才有了些许好转,吸口气,稳稳心神,这才继续讲述之后的事务。
当时杨觅清受了阻碍,这才明白收复势力并不如他一开始设想的那般简单。眼见一月之期即将过去,他又深陷泥淖之中不得脱身,便派了一位心腹去往去接应杨觅清。
乌孙情势混乱暂时不宜前往,他原本要求那心腹在此处找一处舒适安逸的地境安置下来,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自己再亲自前去负荆请罪,求得觅清的原谅。
不过话至此,源溪方才好转几分的颜色再次转为乌黑,甚至比之前还甚,简直如同锅底一般。
“不想……便是这一念之差,险些让我后悔终生——如果是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该丢下一切事务,亲自来接你一趟,叫你生生受了这么久的苦……万死莫赎。”
杨觅清心道,其实文子悦那货对我还不错来着,简直是把我当成祖宗供着,虽然有时候憋屈了点,但受苦还真说不上。
杨觅清在心中如是腹诽着,不过她并没有把这些话付诸于口。
而且这种歉疚和赎罪的心理,会让一个人更容易控制——既然对方已经恢复记忆,甚至有了号令叛军的能力,二者的地位眼下有了天壤之别。
正如她曾经和文子悦说过的那样,她可以信赖的是以前笨拙傻气的源溪,而现在站在她眼前的,依然熟悉,却终究有了不同。
“心腹背叛了你?”
杨觅清眼见源溪的脸色愈发臭了,轻咳一声,稍稍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他掩盖下你失踪的消息,通信于我,说已经将你安顿下来,可是,你并不曾原谅我。”
他伸手捏捏自己的眉心,源溪似笑非笑地望向杨觅清,眼波荡漾着清浅的柔光,让硬朗的五官都显出绵绵的情意。
“他说,既然我心怀天下,便不该过于看重一人之得失,心无挂碍方为王者。”
“在杀他之前,我和他说——”
“我之志,从未放于天下。”
“只消护得一人周全。”
“社稷倾颓,苍生泣血又何妨?”
此时听罢,杨觅清默默饮尽一盏茶水。
“所以说,万幸你没当上皇帝。”
杨觅清此话一出,场面不可避免地冷了片刻。
直到半晌过后,源溪方才释然一笑,说道,“如果是我当上了皇帝,觅清还会同我一起走么?”
“……不会,真是如此,不过是换了个笼子呆着,留着这里和去其她地方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把茶杯轻轻往桌上一放,杨觅清不假辞色地说。
“我也很庆幸自己没还没有得到那位置。”
杨源溪伸出手拭净杨觅清唇边的水渍,眉眼弯弯,笑意不尽。
“我记得觅清你曾经和我说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痴人费尽心机在后院种得梧桐木,终于引得凤凰垂青,凤凰可是神鸟,非梧不栖,非澧不饮,她得了凤凰之后,夙夜难眠,就担心着凤凰哪一日不满她的对待,展翅高飞,空留她一人,思来想去,她悄悄做出了个决定,要伐了那梧桐木,造出足以登天的梯子,赠那凤凰满天星辰。结果,等那棵梧桐木倒下的时候,凤凰便一点都不留恋地离去,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愿。”
此时见到杨觅清眼底疑惑不解的神色,似是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何时讲过这个故事,一副懵懂的可爱模样,杨源溪不禁笑出声来,顿时引来后者的怒视。
“那时我便在想,为什么凤凰会走呢?后来才大概知晓,也许,痴人一直在想的,是自己能给出多少,毫无保留地交予。”
“不曾问过,凤凰究竟要不要。”
“觅清,你想要什么?富贵荣华,锦衣玉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感觉这些都不是你所求的。”
“以后想要什么我暂时还不是很清楚——”
杨觅清斜睨源溪一眼,语气加重地继续说道。
“我最想要的,是离开这个地方。”
“如你所愿。”
半边身子隐没在深沉夜色的男人自信满满地回复。
“在这里有暗手?”
她深刻了解看似和平安逸的宫外围究竟布置了多少暗哨明岗的杨觅清对于源溪的表现着实产生了怀疑,后者武艺不凡身手出众,独自一人混进宫里的可能性虽说小。
但毕竟还是存在的,可真正带上她这么一个不通武功,目标又大的人离开的难度,又岂是呈倍数增长这么简单的?
“是个同被我杀掉的那个‘心腹’一样,自作聪明的家伙。”
杨源溪冷哼一声,显然对方的作为勾起了一段并不怎么美妙的记忆。
“不过也是多亏他的缘故,这番行动顺利不少。”
“你的心腹?”
杨觅清思忖片刻,这才恍然大悟。
心怀天下,便不该过于看重一人之得失,心无挂碍方为王者么?
不过想来也是,自从她入住后宫,本来还有几分明主气度风范的文子悦却是彻底走向了堕落的深渊,愈发昏庸无道,那些有识之士忧国忧民之下应该恨她入骨,巴不得她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甚至死了也是一了百了。
在这种心理下,会选择和杨源溪一道合作倒也不是稀罕的事情。
她再稍微想想发现她没了踪迹后的文子悦会是怎样一副模样,饶是心冷如杨觅清,也忍不住想为对方点一根蜡烛。
而且这种敌方还没杀来,就已经被盟友挖了墙角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美妙。
杨觅清可不是那种会照杨别人心情而委屈自己的老好人,或者说她绝对是截然相反的那一类人,有了成功安然离开的方法,思前杨后反而会浪费良机,恰宜当机立断。
夜,杨觅清留书一封于宫,其人不见踪戾,飘然无迹。
帝怒,伏尸者众,血流千里,相关者皆抄家灭族,一时风声鹤唳,举国同危。
时隔多年。
“本就是先天不足,后日未补,根基不稳,多年的行走漂泊,能混得今日的时光,还是上苍垂怜。”
此时静静卧于床榻之上,满头青丝尽化霜雪,脸上也不免刻上岁月遗留痕迹,却依然显得温文淡然的男人看着跪坐在床头,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的另一名男子,不禁浅笑出声。
“什么的上苍垂怜。”
年纪愈大,脾气反而愈发暴躁冲动的杨源溪狠狠攥住杨觅清枯瘦苍白的手腕,却又勉力控制着不至于伤到对方,眼底闪烁着择人欲噬的暗光。
“如果是苍天真正垂怜,现在又怎么会让你躺在这里……明明,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不是么?”
“反正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杨觅清反手轻拍源溪的手背,示意他稍稍放松,不必如此冲动。
“觅清此生,落魄过,低贱过,微如尘埃过,荣华富贵享过,权势逼人获过,神州万里行过,无疆海域亦闯过,不算轰轰烈烈烈火烹油,却也不曾泯然于众人,足矣。”
“一点不够,一点都不够,不是还要去万里峰么?还有红尾林,还有安溪,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没见过,怎么就足够了,怎么就安心了?”
杨源溪的声音更加痛苦不堪,近乎崩溃。
“源溪便代我去看。”
此时一指头有气无力地戳在眼圈已经泛红的人额头,杨觅清轻咳一声。
“而且习武之人就是厉害……这么多年也不曾见你如何老过,倒是我早早就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枯朽模样,应该把你吓坏了。”
“不会……觅清,一直都是那么好看。”
杨源溪真心实意地说道。
他的确不曾说谎。
杨觅清眉眼精致,即使清冷疏离却依旧有着勾人的魅惑,在时光岁月的打磨中,耀眼灼目的光华渐消,却更添了温润柔和的气息,像是午夜时分宁静高悬的一轮圆月,任何人都可以直视风姿而无需担忧被灼伤双目,濯濯至此。
“简直痴人总是说着痴话。”
源溪但笑不语,并未作答。
杨觅清沉默半晌,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不可闻。
“……对不起。”
而且这么多年的陪伴跟随,风雨相依,不离不弃,即使是一颗顽石,也不免磨出了些许柔软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