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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当然知道,徒弟你并不是不信任我。数十年的朝夕相处,我早就隐隐感觉到,那个当日撑着身体埋葬族人亲人的小小孩童身上有许多秘密,也有很多并不愿回首的往事,它们就像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沉重地压在日渐长成的少女背上,让她连真心实意露出笑容的时间都很少。)
此时篝火不断跳动着,燃烧着的树枝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弱响动。杨觅清微微仰头望向那片广阔无垠的天幕,夜风轻轻拂过她的衣角,而她的心情却是素来少有的平和轻松。
(“而且这些秘密和往事究竟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师尊虽然好奇忧心,却永远不会开口逼问,如果是哪一日她能亲自开口告诉我,自然是再好不过;如果是它们委实太过沉重,沉重到连少女连开口都不愿,那就将其当做师徒间心照不宣的“小默契”,永远地埋葬在黑暗里。”)
(“当初师尊曾经说过,如果是聚灵体当真有活不过金丹期的诅咒,就在天上狠狠抽那个小肚鸡肠天道的巴掌——也许是老天爷都怕了我这驴脾气,不愿意收我,留着祸害……咳,关爱徒弟你了。”)
许久没听见杨觅清回复的檀真在漆黑一片的空间里扬唇轻笑,眉眼弯弯如同得了珍贵宝物的孩童,心满意足。
随着对于修士也算长的数千年光阴过去, 经历过当年两界战争的“老人”越来越少。当年那个以区区金丹之境悍然引动天雷,与血妖之主同归于尽的少女名讳, 逐渐湮灭在浩渺广大的历史洪流中, 成为一段并不太真切的回忆。
然而,对于世人而言, 在那场浩劫之后异军突起, 并且持续力绵延不衰至今的人物,究尽天下, 也就那么寥寥数位。
这之中,青丘狐王便是再怎么样都无法绕过的一位。
传说中, 这位青丘狐族的新一任族长, 拥有举世难寻的惊艳容貌, 冠盖天下的强大修为。
自他手中,把原本已显颓势的青丘一族再次领上巅峰, 威震一界, 睥睨群雄。
这么一位在修真界中举足轻重,跺跺脚都会引发一场大地震的男人, 于每一年中的某一日,总会穿着一身素白得不沾颜色的常服, 去赴一场注定不会有另一个人前来的约会。
而且这样的习惯, 从那个人离开之时,便一直延续下来……直至今日。
斗转星移亦不曾改。
“我又来看你了。”
他伸出手拂去那块青石墓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白颜相当自然地坐在它的旁边,言笑晏晏地在小小的坟茔前倒上一杯清酒。
“而且前些日子,天寺那家伙也飞升了。”倒完酒后,白颜像是开了话匣子般,全然没有在族人面前清冷端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瘫模样,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年以来修真界里发生的或大或小的趣事。
“按说以那小子的天赋,早几百年就该从这里滚蛋,去往界上界闹腾,可是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他居然爱上了一个凡人姑娘,过了十余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快活日子,却不想着余下的光阴该如何度过,觅清你且说说,这人是不是傻?”
“如是折腾了好几个轮回,直到不久前才勘破情关,见性明志,立地成仙去了。”
“要我说,像我们这种踏上修者道路的精怪或是人类,早就同那些凡俗之人隔阂渐生,相差天堑,别的不说,寿命的悬殊就是个大问题,我等一生,却是凡人的数个轮回——所以说,与他比起来,还是本狐最有眼光,一下子就看上个修仙天才,万古以来第一金丹,拉出去给其她人显摆,也是威风霸气。”
白颜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不切实际的的幻想,另一边也没忘记再于那墓前倾上一杯。
白颜轻笑出声,一双微微上调的狭长眼眸水光潋滟,美不胜收。
彻底长开的面容既有狐族特有的冶艳诱惑,同样也不乏久居高位养成的煌煌气派,截然相反的两种气质于他身上却是融合得极好,甚是惑人。
“不过说来这事,前几天我外出之时,偶然听到了几句闲言碎语,也不知是哪家的登徒子弟,闲着无聊排出了什么美人榜,专门挑着修真界里的男修女修,就她们的相貌评头论足一番,硬要指出个一二三四。”
“她们选出来的那劳什子榜首——”像是回想起当时见到的画面,白颜煞是不屑地撇了撇嘴角,“连给你提鞋子都不配。”
“而且自从你走后,修真界可是越来越不好玩了,老头子几百年前还是没能突破最后的关口,把青丘托付到我手上后便自行兵解,想要再入轮回重踏登仙路,我亲自把他的魂魄送到了九幽黄泉,断了最后一缕亲缘。”
“再说说你肯定会关心的檀香派……却也没什么新鲜话题,你的两个师兄李卿云和天寺陆续飞升,出口依旧屹立不倒,在青丘的扶持下,业已有了力压其她六门仙宗,称雄一时的底气。”
一说到这个话题的白颜像是因此联想到了过往的一段经历,俊美的面容上依稀显出追忆唏嘘的神色,“要是要回到千年之前,同那时的我说,以后你小子就要继承整个青丘,变成修真界了不得的大人物……我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而且当时的我正是人生的最低谷,妖丹被破,修为尽毁,仙路中断,要不是心底还有股硬气支撑,怕是连自尽这事都干得出来。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脑袋搭错了筋,热血上头便从族中出走,入了凡间。”
“可如今想来,思虑得多,居然还有种后怕之意。当时的我真真是初出茅庐不怕虎,明明知道自己身份特殊,青丘狐族的身体也是很好的锻药材料,却还是不管不杨,二愣子般地想要靠着那点破烂修为前往檀香派,去偷他们的镇门之宝。”
“如果是没有机缘巧合地遇上觅清你的话,说不定那时我便已经遭了不测,不是成了别人的妖宠,就是落了邪修的肚腹。”
“和你相处的那些时日,我似乎因此看清了你——这是一个心机狡诈,计谋深远,万事万物都可当做棋子的可怕人类,却又一直不能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牺牲自己,魂飞魄散。”
“那日千灯节过后,我从昏迷中清醒,得知你故去的消息时,第一个升起的念头是什么,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好气又好笑。”
“我在想,啊,觅清你这人,又打算坑人骗人,而且这次还玩得大了,要连全天下都一起骗进去。”
“而且我才不会上当。”
“你说说,认识了这么久,你哪一次是有真心相对,哪一次是没算计我的?”
“因为初见的时候你骗我,之后再会的时候你骗我……就连最后请我的那碗酒酿丸子,都是在骗我。”
“我已经数不清你到底骗了坑了我多少回,我习惯了,接受了,甘之如饴了,想着只要这样装傻充愣便能让你靠近我,在我身边驻足停留,便是让你当上一辈子傻子,蒙上一生一世又如何?”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这最后一场“玩笑”,你却这么老老实实……真的,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他眨了眨眼睛,察觉到自己脸颊一片沁凉的白颜习以为常地抬手拂去不知何时留下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平复颤抖的嗓音。
“那日之后,我没有和你的几个师兄同门前去血妖宫殿的废墟,而是花了三天的时间,把当日那条河里放的河灯全部捞了上来。”
“然后花了一周的时间,从其中找出当初你亲笔书写的那一份,看清你最后留下的愿望。”
“你说,你想回家。”
“是了,我从来都不曾被你视作归宿,而你的目光,也从来不曾在我身上停留。”
“我攥着那纸红笺,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便被老家伙关在净心谷中,他说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走火入魔了,他不能把青丘交给这样的后代。什么时候我能忘了你,才可以从谷中离开。”
“但是这一关,便是六百余年的岁月。”
“最后还是他实在撑不下去,嘴里骂着作孽,却还是把我从谷中放了出来。”
“六百年,日换星移,足够凡间沧海百年桑田,变幻得面目全非,我还特意去了杨家村的遗址看了看,那里已经有了新的居民落脚,再度繁衍成了一处小小的山村。”
“我沿着当年你我二人前去拜入檀香派的道路重走一遭,当年的那个国家早早就灭亡了,县郡也换了位置,那些凡人自然不必说,也不晓得换了多少茬。倒是用来考核四方而来的参试者的无言镇还是一如既往,只不过四周设下了结界,我便没有硬闯。”
“那老家伙走了,你的几个师兄也走了,这里和你有关的人和事或是离去,或是亡故,或是半途陨落……不知不觉间,却像是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停留在原点茕茕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