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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三口刚刚出了衙门,便遇上了张三。
瘦狗鼻子灵。
张三是瘦，也确然长了狗鼻子。他往三人身前一站，只抽了抽鼻子,便吃惊道：“又做了新吃食？”
上下把三人打量一番，虽未瞧见饭屉,一对招子却盯上了小满的嘴角。
在那张小嘴边上,有米粒大的一丁点儿玉米发糕。
他将将凑近，小满撑的“呃”打了个饱嗝,张三立刻抓住了这机会深吸一口气,“香，这味儿,怎地同我十几年前漂洋过海尝过的什么吃食那般相像？是什么来着？”
他一瞬间陷入了对遥远回忆的挖掘，待再回首时，陶蓁一家三口已走开好几丈远。
他连忙又跟上去，埋怨道：“怎地又做了新吃食,却不带给我尝一尝？你莫忘了,我可是你恩人！”
陶蓁急着去集市买鸡鸭,哪里有时间同他拌嘴。
张三便又转头去讹阿井：“我也是你恩人，若不是我去寻府尹大人报信,你一个傻子能娶上这么一个娘子？”
阿井原本亦步亦趋跟在陶蓁身后,闻言不由脚步一顿。
张三连忙道：“对咯,你要是个有心的，快快将吃食拿出来分哥哥两口，哥哥祝你同你娘子白头偕老。你要不分,哥哥可就给你娘子介绍风流公子咯！”
他一句话说完，本以为阿井要跪地痛哭流涕说好话，未成想他恶狠狠道：“娘子,我的。公子，我的！”
前头的陶蓁不由扑哧一笑，转回头揶揄张三：“没错，你快去寻各种公子来，我家阿井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张三恨恨同阿井道：“你男人女人都要，你真是个傻子。”
陶蓁忖了忖，道：“今日的吃食你再想吃到，最快怕要等到明年去。我有一事寻你，你若能帮上，明年我一定做来让你大吃一顿。”
“明年？”张三气笑了，“明年我活没活着还是两说！”
陶蓁便撇撇嘴：“那便罢了，什么都没你的份儿。”
张三唯恐她今后连鸡鸭都不给他，便又腆着脸上前，问：“何事？你先说来听听。”
陶蓁忖了忖，道：“此前我曾听你提过，你年少时曾当过船员，可与漕帮里的人相熟？”
张三不管三七二一，决定先应下：“熟的跟稀粥似的。”
“你可知道有个叫庞二牛的？”陶蓁启发他，“二十六七，又黑又壮，脸上有道刀疤……”
“知道知道……”张三将胸口拍的啪啪响，“熟的很。”
陶蓁一下子舒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找你问绝不会有错。那个庞二牛要强认我当妹子，漕帮那种帮派人士我怎敢招惹？你帮我平定此事，今后鸡鸭鹅少不了你。等我开起了饭庄，每日的潲水全都由你承包！”
“这，这，这……”张三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当船员那都是哪年的事儿，早成老黄历咯。便是识得，船员与漕帮那些吸血鬼自来势不两立，哪里能处成兄弟。
更何况他还真不识得。
“这什么这？你到底帮是不帮？要帮，今儿晌午之前就寻去绿绦巷，第一锅卤鹅差不多出锅。”
“帮！”张三一瞬间被卤鹅塞满脑壳，连忙应下。
不识得又有什么，咱丐帮在码头设有堂口，寻自家兄弟问问便是。再说，以他这个帮派人士来看，有漕帮的人想要同她认亲，说不得算是一桩好事。
今后再有人像她大伯一家等无赖前去生乱，与其次次去打扰李大人，不如直接将漕帮往前头一推，谁见了不唤两声“爹”。
陶蓁一桩心事放下，终于觉着轻松了，继续风风火火去买鸡鸭。
等张三想起来酒楼的高老板还备了一堆除晦气、跨火盆的礼仪等着她前去享用，她早已走远。
-
未时的院里热水沸腾。
一院子鸡鸭鹅已断了气，被脱的白白嫩嫩躺在水盆里。
陶蓁吸取了昨日着火的经验，今日木器店的穆掌柜前来给后厨刷白时，便趁机让他在院里垒了个新灶。
像这种给鸡鸭脱毛的“高危”“高脏”操作，就应该放在院子里。
此时陶蓁蹲在院自里的新灶边处理鸡鸭鹅身上残留的小细毛，阿井在冲洗地上血水。
刚刚动过刀的胡婆子站在院里，见那两人各自在忙碌，无人同她主动说话，便绞尽脑汁的开始套话：“陶娘子是每日都去东市的夜市摆摊？”
陶蓁从灶膛里抽出被烧的亮红的铁火筷，往一只鸡脖子上一放，那鸡脖子便“扑”的一声冒出白烟，其上小细毛登时被烫的没了踪影。
听闻胡婆子问话，她将火筷子远离了生鸡，“胡阿婶怎知我每日都去东市的夜市？”
胡婆子不由一慌。
她哪里知道这陶娘子是去了东市，还不是梁公子今日所提起。
现下那公子还在她家院落里等消息呢。
“咱青州府夜里买卖最好的地方，不就是东市那处的夜市吗？”她忙遮掩。
“不是啊，”陶蓁将泛白的火筷子塞进灶膛，重新抽出一把火红的，“还有好几处夜市比东市更红火，只那几处要收取高昂摊位费。”
“哦是吗？”胡婆子连忙吹捧，“陶娘子知道的真多，我老婆子腿脚不便，整日窝在家中，什么都不知道。”
“滋啦”一声，陶蓁继续烫毛。
“小娘子今日打算何时动身？又要带上小娃儿同你男人？”她又问，问过又提建议，“不若让他也摆个摊儿，你夫妻二人两处赚银子，不是更快？”
梁公子说了，这傻子在陶娘子身边太碍事，得寻个法子支远些。
陶蓁此时放下鸡，抹了把汗。
阿井要是能独自出去摆摊，那还能落到她手里给她当工具人夫君？就凭这副长相，不说别的，去青楼里当个兔儿爷伺候男客也赚得盆满钵满。
不就因为他是个傻子嘛。
阿井已冲洗好地，立刻上前从她手中接过火筷，就要替她烫鸡毛。
她哪里敢把这高危的活儿让他做。
天上日头大，她立刻道：“快顶个帕子遮一遮，莫将脸晒黑。”这张小脸现下可是她的宝贝，她得好好顾就。
只现下顾就已经有些晚，他早些时候在外流浪，就已经将自己晒的比张三好不了多少。
阿井听她的话，依言去寻了一张枕巾顶在发髻上，只露出尖尖下巴颏，独自站在院里，任谁看都是个脑子不利索的。
胡婆子不由捂嘴笑，心中想着这傻子果然是傻子。
要她说，梁公子哪里用得着指使开这傻子，直接将傻子骗出去麻包一兜，寻个地方关几日。待再出来，媳妇儿早给他戴上了绿帽子。便是他四处喊冤，他是个傻子，说出的话谁能信。
她一时也不等了，起身佯装伸了个懒腰，寻个回家中歇晌的借口往门外走，刚刚到了柳树旁，就同几个男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哟……你们脑门长那两个窟窿是出气的呀，大白日走路不看道，不挖了去还等什么，哎哟哟……”
白马书院山长和几位夫子面面相觑——哪里来的粗俗妇人？
院里，陶蓁听闻外头的骂街声，同阿井道：“你出去看看，若是什么人闹事就先关院门，省的我们被牵连。千万莫去看热闹。”
阿井顶着巾子刚刚去了门口，她唯恐他又未听清，便也自己跟过去。
站在门前搭眼一瞧，便看出了在柳树边被胡婆子纠缠的那几人，气质格外不一般。
面上和善，可眼皮耷拉，是不屑俗事的清高。
身形自持，自带一股浊世自清的高冷气质。
标准的读书人的酸儒气啊。
当然，给她最大提示的，是其中一位男子身穿白马书院夫子的制式服饰。
白马书院来寻她这穷鬼赔罪来了？
陶蓁抬了抬眉头，将原本要关门的手一袖。
还是继续旁观看热闹吧。
外头柳树边的夫子们不欲与胡婆子纠缠，绕过她身畔要继续往前走。
胡婆子鼻梁被撞的生疼，哪里肯容他们轻易离去。抱住其中一人的腿就开始破天抢地的撒泼：“非礼啊，什么世道啊，老头子非礼老婆子呀……三个老不要脸呀……”
姜是老的辣，她果然眼毒，一抱就抱准了白马书院山长的腿。
老山长自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便是同府尹大人相见打机锋，那也是借用典故诗词过招，何曾被粗俗婆子抱住腿喊非礼。
他一时窘迫的出了一脑门汗，抬脚抖不开她，立时要伸手去推她。
她的嗓门轰然加大：“哎哟又摸，老不要脸又摸我的老胸脯……”
“我，我何时……”山长慌张环顾，但见以这柳树为中心的各处巷口，才歇晌出来遛弯的民众纷纷向此处引颈观望。
听闻胡婆子说他摸她，已有笑声紧随而来。
山长简直要疯了，自己不敢再动她，连忙低吼身边两位夫子：“你二人还在看戏？还不快拉开她！”
那两人终于反应过来，探手就往前去，不妨胡婆子已先一步嚎出声：“老不要脸们一起啊，又来两个摸我老腰啊……报官啊，快报官呀……”
那两人登时收回手，眼睁睁看着她扒拉着山长的腿撒泼，再也不敢去碰这颗烫手的老山芋。
陶蓁双手环抱倚在自家门上，看着三位教育界的清高人士因为一个接地气的婆子而手忙脚乱，几乎要笑出声。
她没想到这胡婆子简直是个人才，早知道昨日她就该带着她去白马书院，好让这些夫子看一看真实人间究竟是何种模样，绝不是一个“穷”可以尽数的。
胡婆子的呼嚎声越来越大，周遭出来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周遭人都知道胡婆子平日就是个破落户，自不当真，反倒过来调笑：
“哟，三位爷们，我们胡婆子的老豆腐香吗？”
“哎哟放着青楼里水灵灵的姑娘不去寻快活，怎地想到合伙来摸婆子？”
“前几日说哪处发现几个色鬼，专门挑婆子下手，莫就是指你们几人吧？”
三个老夫子脸色涨红，只觉着四处皆是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顺着天灵盖盘旋而入，没有丝毫停顿。
好在其中一人机灵，终于想起随身还带着银票，立刻探手进袖袋。
胡婆子正在“哎哟哎哟”呼天抢地，手中忽然多了一张纸。
触感又熟悉又美妙。
她老眼一瞥，待看清了其中“贰拾”的字样，骂了一声穷酸，终于放开山长的腿，捏着银票站起身，又装模作样骂了几声老不要脸，转身喜滋滋去了。
那三人长舒一口气，齐齐抹去额上连绵浮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可还要去寻那陶家姐弟？”
虽说来都来了，可三人这番斯文扫地，只想遁地逃走，哪里还有心思留下。
将将要转身离去，忽听前头有人问：“看三位的衣着，你等可是来自白马书院？”
那是一把格外清脆的女子之声，半点没有方才那婆子的恶形恶状。
偏头去看，在巷口第一家的宅院门口站着位女子做少妇打扮，样貌极是惹眼。唇边噙着的一抹微笑中还带着几分恭敬，十分得体。
只根据府尹大人提及的地址，这姑娘怕不是已故陶夫子之女？
三人连忙上前，只想与这陶氏姐弟解除误会，将这一页揭过去，“确实是从白马书院而来，这位是书院的山长，这位是……”
一番自我介绍还未做完，姑娘刷的变了脸，“真是白马书院的人？你等方才占那位阿婆的便宜，我看见了。你三人连一位老婆婆都不放过，想我貌若天仙，婀娜多姿……啊，收回你们的眼珠子……”
她呜咽一声，抬手掀下阿井脑门上顶着的帕子往外头一丢，就盖在了那山长的老脸上。拽着阿井跳进门槛，“咚”的一声关掩了门，站在门背后装腔作势的跺脚：“怎么办？我被这些披着人皮的狼看了，我不干净了，我不干净了怎么办？”
阿井瞬间被她感染，当即道：“我，我给娘子烧水，娘子沐浴，娘子洗胰子！”
“对，要沐浴，我脏了，我要洗香香……”她假意嘤嘤两声，向阿井摆摆手，自己扒在门缝边往外瞧。
大门外，三个夫子恍遭连环雷击，险些心梗。
周遭的起哄声此起彼伏，“哟……又想对人小姑娘下手哟，老不要脸哟，要报官哟……”
最年老的山长瞬间汗如浆出、脚步踉跄，眼睛一翻就要晕倒在地。
边上一人眼疾手快，一把掐在山长人中上。
山长瞬间恢复了清明，用陶蓁丢出去的那面旧枕巾严严实实捂了脸，颤巍巍同另外二人道：“走，回去！”
门背后的陶蓁听着细碎脚步声远去，开了道门缝往外再看两眼，得意的冷哼一声：“敢欺负我？整不死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大姨妈来了两天，不太舒服，这两天只能码这么多，见谅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