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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套。
这不是五十。
也不是五百。
第一次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徐明下意识问:
“什么时候交?”
“六十天。”
“平均一天十七套。”
陈志远马上算。
“听着不多。”
周卫东看他:
“一套不是一件。”
这才反应过来。
外轮芯。
内套。
键槽加工。
检测。
装配。
一千套真正拆成工序。
工作量比之前五百只衬套大得多。
更麻烦的是:
他们现在还负责县里修复。
还有流动巡修。
总不能把所有人关车间两个月做订单。
“要不加班?”
徐明又是这个思路。
“不够。”
“那怎么办?”
“分出去一部分。”
所有人都看周卫东。
“分给谁?”
“主车间。”
“还有地区厂?”
“不是。”
周卫东拿起图纸。
“一些最简单的粗加工。”
“公社农具厂能不能做?”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
这个思路有点大。
公社农具厂平时做的东西很简单。
锄头。
镰刀。
修农具。
偶尔也有车床。
技术水平肯定不如县厂。
陈志远第一反应:
“精度够吗?”
“所以只做粗加工。”
“最后精加工和检测留县里。”
这就是把生产拆开。
不要求一个地方把所有工序吃完。
有能力做哪一步。
做哪一步。
第二天。
他们去了红星公社农具厂。
其实说是“厂”。
也就两间车间。
一台老车床。
一台钻床。
七八个工人。
负责人姓罗。
听完以后。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们做不了你们县里的东西。”
“没让你做成品。”
“那做什么?”
“下料。”
“粗车外圆。”
“留加工余量。”
周卫东把样件拿出来。
“只要做到这个程度。”
罗师傅看半天。
“这个倒能。”
“但出了废品怎么算?”
“按验收。”
“合格的收。”
“废的登记原因。”
“第一批先二十件。”
“学会再增加。”
这下能接受。
第一天。
二十件。
合格十四。
六件尺寸留量不够。
如果直接当成品。
肯定不行。
可现在只是粗加工。
其中还有两件能抢救。
最终真正废四件。
罗师傅心疼得直骂徒弟。
周卫东却没急。
“废四个不怕。”
“怕不知道为什么废。”
一件件看。
装夹不稳。
进刀过大。
测量位置不一致。
找出问题。
第二批二十件。
废一。
第三批。
二十全过。
罗师傅自己都意外。
“这东西我们真能干?”
“本来就能。”
“以前没人让你们干。”
一句话。
车间几个工人全笑。
红星稳定以后。
青山公社农具厂也加入。
两个公社负责:
下料。
粗加工。
县修复站做关键工序和最终检测。
地区机械厂提供材料规范和抽检。
原本全压在五六个人身上的一千套任务。
突然被拆开了。
更重要的是。
基层农具厂也有了活。
不是免费帮忙。
按合格件计加工工时。
这直接关系到工人收入和集体收益。
干劲完全不一样。
一个月以后。
第一批四百套完成。
抽检。
合格率超过预期。
地区曹主任专程下来。
不是为了表扬。
是为了挑毛病。
随机抽二十套。
尺寸。
键槽。
配合。
都测。
最后只找到一处:
个别表面粗糙度一般。
不影响使用。
但不好看。
徐明站旁边,紧张半天。
听到“不影响使用”以后。
长出一口气。
曹建业看见。
笑:
“怎么?”
“怕我退货?”
“有一点。”
“就这胆子还做一千套?”
“第一次。”
“以后胆子大点。”
周卫东却问:
“那表面问题怎么改?”
曹建业点头。
这才是他最喜欢这个年轻人的地方。
别人听见合格。
先高兴。
他听见一个问题。
先问怎么改。
“刀具。”
“还有最后一刀参数。”
“回头我让技术员跟你们说。”
“行。”
曹建业又看了车间一圈。
发现很多毛坯不是县里自己做。
“公社加工的?”
“粗加工。”
“谁想的?”
所有人又看周卫东。
老头没夸。
只说一句:
“你越来越不像维修工。”
徐明在旁边嘴快:
“他媳妇也这么说。”
周卫东转头。
徐明立刻闭嘴。
下午开总结会。
真正让地区意外的不是产量。
是这种协作方式。
县里掌握标准和关键工序。
公社承担能做的简单加工。
一个订单。
把原本彼此独立的几个点连起来。
李科长问:
“以后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准备这么干?”
“不。”
周卫东回答。
“为什么?”
“得看东西。”
“关键件。”
“安全件。”
“精度高的。”
“不能随便往下放。”
“谁能干什么。”
“得有边界。”
回答让在场人点头。
如果为了所谓“全面铺开”,什么都往基层放。
迟早出事。
真正能长久的体系。
不是哪里都一样。
而是谁干自己擅长的那一步。
会议结束以后。
地区给出一个新任务。
不是再加订单。
是让青山县把这一套协作生产和三级维修服务的经验整理成材料。
准备年底在地区农机工作会上介绍。
许国安走出来的时候。
心情好得少见。
“卫东。”
“嗯?”
“今年年底。”
“你可能还得去地区。”
“又发言?”
“嗯。”
“能不去吗?”
“为什么?”
“孩子快出生的时候……”
话说一半。
自己先停。
现在才夏末。
哪有那么快。
许国安看他。
一脸无语。
“你媳妇刚怀上。”
“你脑子已经到明年了?”
“第一次。”
“紧张。”
“看出来了。”
旁边人全笑。
回家的时候。
周卫东没骑自行车。
坐服务车顺路回来。
老解放停到新房门口。
车斗里没有机器。
只有一只小木箱。
地区厂给的奖励。
不是钱。
是几套技术书。
《机械制图》。
《金属工艺》。
还有一本柴油机维修资料。
对别人来说。
可能不如二十块实在。
周卫东却喜欢。
抱进屋。
林晚秋正坐桌前记卫生院的东西。
抬头看:
“又买书?”
“发的。”
“不要钱?”
“真不要。”
现在她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先问花没花钱。
周卫东把书放下。
突然蹲她旁边。
看肚子。
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林晚秋早习惯。
“别看了。”
“今天有感觉吗?”
“没有。”
“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
“酸的?”
“不想。”
“甜的?”
“不想。”
“肉?”
“更不想。”
周卫东皱眉。
“那怎么行。”
“人家医生说早期反应正常。”
“你也是医生。”
“所以你听我的。”
“行。”
现在家里最大变化就是:
过去周卫东说“行”。
很多时候嘴上答应。
现在涉及她身体。
真的特别听话。
晚上。
两个人坐堂屋吃粥。
院外虫叫。
窗户开着。
风从屋里过。
林晚秋突然问:
“你今天是不是又出成绩了?”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笑到现在。”
“这么明显?”
“嗯。”
周卫东就把一千套订单、公社加工、年底地区交流全部说了。
她听到最后。
笑:
“挺好。”
又是这两个字。
可这次周卫东没嫌弃。
“晚秋。”
“嗯?”
“我发现我现在想做的东西越来越大。”
“怕了?”
“不是。”
他想了想。
“以前只要我自己会修就行。”
“现在修复站一群人。”
“公社也有人。”
“连农具厂都开始一起干。”
“万一哪步错。”
“影响的也不只是我。”
林晚秋听完。
放下勺。
“那就慢一点。”
“别人都叫我快。”
“我为什么叫你快?”
她笑。
“你跑得已经够快了。”
“偶尔看看脚下。”
周卫东安静一会儿。
点头。
“行。”
外面。
老解放停在院门口。
墙角放着他的自行车。
兔笼里几只兔子正在啃草。
正屋灯亮着。
桌上有地区发下来的机械书。
林晚秋坐在对面。
肚子里还有个现在看不见的小家伙。
几个月前。
他只有五十块钱和两间漏风的东屋。
现在。
房。
媳妇。
孩子。
工作。
一群真正跟着自己做事的人。
全有了。
可奇怪的是。
越有。
他反而越不急着向谁证明自己。
因为人真把日子过起来以后。
根本没空回头看那些曾经等着看笑话的人。
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张刚刚铺开的网。
下一步。
到底能铺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