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周卫东第二天到临江加工站的时候,郑万顺的眼睛都是红的。
老头昨晚没睡好。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管着的加工站,竟然连夜班机器什么时候停都记不清,他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更何况,周卫东昨天还查出传动支撑存在问题。
一台机器接连坏了三次,站里的维修工天天忙得满头是汗,到最后连故障原因都没弄清楚。真把这件事报到县里,少不了有人问他这个站长是怎么当的。
“卫东,今天你说怎么查就怎么查。”
郑万顺把办公室钥匙往桌上一放。
“只要是咱们站里的资料,我让人按规定提供。”
周卫东笑了笑。
“郑站长,您别弄得像要查案子。咱们先把机器修好,记录有问题再按程序核对。”
“可我心里憋着气!”
“那也得慢慢查。”
唐国胜坐在旁边,忍不住说道:“老郑,你先别急。我去年第一次跟卫东打交道,也嫌他什么事情都要问个清楚。后来才知道,这样反倒少返工。”
郑万顺叹了口气。
“行,听你们的。”
当天上午,周卫东先找了几个夜班机手。
第一个叫马小六,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见周卫东的时候紧张得直搓手。
“周站长,我真的没弄坏机器。”
“我什么时候说你弄坏了?”
“钱主任说,机器这次坏得厉害,县里可能要查责任。”
周卫东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谁告诉你要查你的责任?”
“钱主任。”
“他还说什么?”
“说我们操作不当,弄不好得赔。”
马小六说到这里,声音都小了。
他家里有五口人,父亲腰不好,母亲身体也不怎么样,全家就指望着他这份工作挣钱。真要让他赔一根传动轴,几个月工资都不一定够。
周卫东看了他一会儿。
“先别想赔钱的事,我只问机器怎么用的。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马小六抬起头。
“真的?”
“真的。”
“那我说了。”
“嗯。”
“最近夜班加工量比以前多了不少。”
“多多少?”
“我也说不准,有时候白天没干完,晚上还得接着干。钱主任让我们尽量别停机,说县里催得急。”
“有没有超过规定的喂料要求?”
马小六犹豫了一下。
“有时候确实喂得快。”
“谁负责控制?”
“前面上料的工人。”
“你们有没有反映过?”
“反映过。”
“怎么说?”
“说机器声音越来越闷,怕出毛病。”
周卫东点头。
“然后呢?”
马小六低下头。
“钱主任说,设备修完不就是给人用的?哪能动不动就停。”
徐明站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话他以前在公社也听过。
机器不坏的时候,谁都觉得维修员小题大做。真等机器坏了,又开始问维修员为什么不提前发现。
“昨天记录里写着机器正常运行到十二点,实际呢?”
周卫东问。
马小六脸色有些为难。
“我不敢乱说。”
“你说你亲眼看到的。”
“十点多就出了问题。后面一直没正常干活。”
“那记录为什么写到十二点?”
“钱主任让按原来的计划记。”
这句话一出来,徐明差点拍桌子。
不过周卫东没有立刻追问。
他很清楚,马小六只是一个普通机手,话不能说得太重,更不能因为他愿意讲真话,就把所有责任都往他身上推。
“你们夜班有交接记录吗?”
“有。”
“在哪?”
“上班的时候放值班室。”
周卫东点点头。
“行。今天就问到这里。”
马小六原本以为还得挨一顿训,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了一句:“周站长,那机器真不是我一个人弄坏的?”
周卫东看着他。
“现在还没查完,不能乱定责任。但你反映过异常、实际发生过什么,都应该如实记录。”
马小六用力点头。
“我明白。”
人走以后,徐明终于忍不住。
“卫东,这不明摆着瞎指挥吗?”
“先别急着下结论。”
“都让人把记录往后写了,还不能说?”
“记录问题是一回事,机器失效原因是另一回事。”
周卫东把刚才的谈话要点记下来。
“要查清故障,还得知道设备究竟承受过什么负荷。”
这时候陈志远从车间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图纸,还有几份维修记录。
“卫东,我发现一件事。”
“说。”
“机器这三次损坏,不只是位置集中,发生前的情况也有相似之处。”
周卫东接过去。
原来三次故障前,设备都出现过明显振动或异响,而操作人员对异常的描述也大体相似。
只是每次维修以后,试运行都比较正常。
直到真正投入较长时间的加工,问题才再次出现。
“你怎么看?”
周卫东问。
陈志远想了想。
“可能有两个因素叠在一起。”
“哪两个?”
“一个是支撑安装状态不好。”
“另一个是负荷变化太大。”
周卫东点头。
“继续。”
“如果支撑在正常负荷下就不够稳定,再遇到集中喂料,传动系统承受的作用就更复杂。只换轴,不检查整个系统,后面当然还容易坏。”
徐明听完,立刻接话:“那咱们把支撑修好,再让他们别乱喂料,不就行了?”
周卫东看他。
“说起来简单,怎么保证?”
“这个……”
徐明想了想。
“培训?”
“培训是一个办法,还有呢?”
“规定操作要求?”
“还有?”
徐明挠了挠头。
“你直接说得了。”
陈志远却忽然明白了。
“要让生产和维修两边有统一的设备使用记录。”
周卫东笑了。
“对。”
“机器运行状态、发生异常的时间、停机处理情况,都得能对应起来。不能生产上说没事,维修上说有问题,最后谁也拿不出完整记录。”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我算是听明白了。”
钱广发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青山县的人,修机器不怎么样,倒挺会查别人的工作。”
徐明立刻站起来。
“钱主任,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钱广发走进来。
“机器坏了,我请你们来修。结果你们不修机器,天天找机手问话,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生产任务还干不干了?”
周卫东慢慢把笔放下。
“钱主任,您坐。”
“不坐!”
“那您站着也行。”
徐明差点没憋住笑。
钱广发更生气了。
“我问你,机器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
“现在要先完成必要的检查和修复。”
“具体哪天?”
“得看零件状态和试验结果。”
“你就会说这些?”
周卫东抬起头。
“那您希望我怎么说?”
钱广发一愣。
“当然是给个准话!”
“现在拍胸脯说今天能好,下午出事,您觉得有用吗?”
“你……”
“钱主任,机器连续坏了三次。如果这回只是再换一根轴,过几天又坏,您准备让谁负责?”
钱广发张了张嘴。
没说话。
周卫东继续说道:“您负责生产,我负责技术检查。咱们不是来吵架的,目的是把问题解决。可要是有人明知道设备有异常,还要求继续超出规定条件运行,那维修人员再有本事,也不能保证机器不出问题。”
这话说得不重。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他不是来给钱广发留面子的。
钱广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冷哼一声。
“行,我倒要看看,你们青山县到底能修出什么名堂!”
说完转身就走。
等人走远,徐明才忍不住笑。
“卫东,我发现你现在骂人都不带脏字。”
“谁骂他了?”
“你刚才那几句,还不叫骂?”
周卫东白他一眼。
“少贫,干活。”
当天晚上,郑万顺组织了一次内部核对。
夜班机手、记录人员和生产负责人分别说明情况,对照值班登记、维修记录及实际停机时间,把几次异常经过重新整理。
钱广发最开始还坚持说记录只是写得不够细。
可几名机手的陈述,加上交接班记录里留下的停机情况,已经说明有关记录确实存在明显不一致。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为了让加工任务完成情况看起来更好,部分夜班报表按计划数填写,没有准确反映实际停机和故障。
郑万顺听完,气得连茶都不喝了。
“钱广发!你这是拿我当傻子糊弄?”
“郑站长,我也是怕完不成任务!”
“怕完不成任务就能乱记?”
“……”
“机器坏了,你说维修工没本事。现在看来,生产管理上也有问题!”
钱广发低着头,没再争辩。
郑万顺要求把相关情况正式报告并按单位制度处理,同时安排真实运行记录重新核查。
不过周卫东没有参与后续的人事处理。
他只把技术部分记录清楚。
第二天上午,几个人终于开始正式修复传动支撑。
需要更换的损坏轴和不合格零件,按要求送地区厂加工与检验;底座和支撑问题则由有经验的维修人员负责处理。
可就在准备重新安装的时候,鲁师傅突然发现了一个新情况。
“卫东,你看这边。”
周卫东凑过去。
原来在进一步检查底座与支架时,他们发现一处地脚螺栓附近的混凝土存在局部损伤,固定状态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可靠。
陈志远又核对了基础尺寸和支撑记录。
发现这套设备几年前改造过一次输送线路,传动系统的位置也跟着调整过。
但原来的基础,只做了局部修补。
“这不是简单重新垫几片铁就能解决的。”
陈志远说道。
周卫东点头。
“得重新评估支撑固定方式。”
鲁师傅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岂不是还得停好几天?”
“有可能。”
郑万顺听见,也有些着急。
“那加工任务怎么办?”
周卫东想了想。
“先把需要修复的部分按要求处理,不能硬凑合。另外可以协调其他设备分担一部分急活。”
“可别的站也忙。”
“那就先排最急的。”
郑万顺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点头。
“行。”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
一个负责上料的工人跑进来,满脸不服气。
“郑站长,为什么要停我们的夜班补助?”
郑万顺一愣。
“谁说停了?”
“钱主任说,机器出故障耽误生产,夜班工人得承担责任,所以这几天补助先不发!”
周卫东和唐国胜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皱起了眉。
郑万顺更是当场拍了桌子。
“他凭什么这么定?”
那工人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晚上,机器坏了还要扣钱,这上哪说理去?”
周卫东没有插话。
这不是他有权决定的事。
但他知道,钱广发显然还没真正明白问题在哪里。
而郑万顺这回也没有再和稀泥。
他直接让办公室按实际考勤和单位规定核对相关补助,不允许未经核实就把设备故障的责任全部推给夜班工人。
消息传出去以后,几个原本不敢吭声的机手终于松了口气。
鲁师傅看着这一幕,忽然对周卫东说道:“周同志,这机器还没修好,你倒先帮我们把一件麻烦事弄明白了。”
周卫东笑了。
“是郑站长按规矩处理的,我可没那个权。”
鲁师傅摆摆手。
“反正我们心里有数。”
下午,地区厂的维修协作人员到了。
曹建业看完检查记录,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个支撑问题,比轮毂本身麻烦。”
周卫东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曹建业又看了一眼设备。
“那准备怎么弄?”
“先把基础和支撑条件恢复到要求范围,再安装合格的传动件,最后在受控条件下逐步试运行。”
“另外还得对上料和运行记录做调整。”
曹建业听完,突然笑了。
“你小子。”
“现在修一台机器,都快把整个加工站查遍了。”
周卫东也笑。
“没办法。”
“它不是只坏一根轴。”
“是整套东西出了问题。”
可真正让他们意外的,还在后面。
当晚,负责检查基础的技术人员发现,原来的设备布置图和现在实际安装的位置,竟然存在一处不小的出入。
并不是机器自己跑了位置。
而是几年前改造加工线路时,为了腾出一条运输通道,整套中间传动机构曾经移动过。
可这次移动以后,相关传动布置和基础设计资料却没有完整更新。
曹建业拿着旧图纸,半天没说话。
最后看向周卫东。
“卫东。”
“嗯?”
“咱们之前一直盯着损坏的轴。”
“现在看来。”
“真正应该重新核对的,是这套设备当年改造以后,整个传动系统到底还合不合理。”
周卫东把新旧布置图并排摊开。
看了很久。
终于慢慢笑了。
这回。
真正的问题开始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