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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区回来以后,周卫东一头扎进了那一百只衬套里。
这回不是第一次试制。
有工艺。
有图纸。
甚至连夹具都已经改过。
照理说不难。
可真正批量做起来,问题还是一个接一个。
第一天加工十六只。
两只超差。
第二天二十二只。
一只报废。
第三天。
徐明把第五只刚测完,脸就不好看了。
“卫东。”
“这批尺寸在往小跑。”
周卫东接过千分尺。
自己重新测。
果然。
不是一只。
连续三只都偏向公差下限。
现在还能用。
继续下去肯定会超。
“停。”
机器停了。
陈志远第一反应:
“刀磨了?”
“有可能。”
拆刀。
刀尖磨损并不明显。
再检查夹具。
也没松。
最后查车床主轴。
周卫东转了几圈。
脸色慢慢变了。
“轴承有间隙。”
徐明也摸出来。
“咱这车床本来就是旧的。”
地区拨下来的时候就用了很多年。
平时粗加工没问题。
现在做相对稳定的批量尺寸。
毛病暴露出来了。
“怎么办?”
“修。”
徐明苦笑。
“咱现在是为了做零件,先修做零件的机器?”
“要不呢?”
“不愧是修复站。”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
两天时间。
主轴拆。
轴承检查。
调整。
重新装。
一百只衬套最终做完。
九十六只合格。
四只报废。
第一次跟地区厂正式比。
这个数据不算完美。
但绝对拿得出手。
送检以后要等使用反馈。
周卫东反倒闲下来一点。
而一闲下来。
家里的事情一下全冒出来。
尤其婚事。
那天星期天,他回村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院里多了辆自行车。
林长河的。
进正屋。
两家父母居然全在。
林晚秋坐最里面。
头低着。
桌子上还有瓜子和糖。
这阵势再明显不过。
周卫东站门口。
“你们这是……”
刘桂芝白他一眼。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说呢?”
周大山咳了一声。
“婚事。”
两个字。
林晚秋耳朵立刻红。
周卫东倒比她脸皮厚。
直接坐。
“谈到哪了?”
刘桂芝忍不住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别人结婚!”
大家笑。
林长河没绕。
“晚秋六月二十八结业。”
“卫生学校那边说,她成绩还不错。”
“青山公社卫生院正好缺人。”
“结业以后可能先过去帮忙。”
这是好事。
而且比留县城更近。
周卫东第一反应就是看林晚秋。
“你愿意?”
“嗯。”
“那就去。”
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林长河显然一直在观察他。
听见以后,神情松了一点。
当父亲的。
最怕女儿还没过门,对方就已经安排她“结婚以后别干了”。
周卫东没有。
这很重要。
“那婚事。”
林长河继续,“我意思是不用急。”
“她刚工作。”
“可以等等。”
刘桂芝却明显不同意。
“长河。”
“两个孩子自己都说好了。”
“房子也盖了。”
“早晚都是办。”
过去最着急给小儿子娶媳妇的是她。
现在那股劲好像全转到大儿子身上。
“七月怎么样?”
周大山突然说。
“农忙前后得看。”
赵建设之前也帮忙看过。
七月里确实有几个相对合适的日子。
当然不是什么大师算命。
就是农村习惯避开特别忙的时候。
最后定下:
七月十八。
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
这个日子一落。
周卫东心里忽然变得很奇怪。
以前说结婚。
一直是“以后”。
现在。
有具体日期了。
七月十八。
过完那一天。
林晚秋真就成自己媳妇。
他下意识看过去。
姑娘正好也抬头。
两个人目光碰一下。
她马上移开。
嘴角却忍不住弯。
接下来是彩礼。
这一项反而最容易出矛盾。
刘桂芝年前就准备过。
她原本想给五十。
还想再弄“三转一响”里的东西撑面子。
可现实条件摆着。
自行车周卫东有。
缝纫机难买。
手表也不急。
收音机更不是必须。
林长河依旧坚持。
“二十块。”
“不多要。”
刘桂芝皱眉。
“太少。”
“什么意思到了。”
“别人知道还以为我们周家不重视晚秋。”
“别人怎么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居然因为彩礼给少了还是多了争起来。
周卫东听得头疼。
最后林晚秋自己开口。
“二十。”
所有人看她。
“爸说多少就多少。”
“其他的钱。”
她看周卫东。
“留着过日子。”
刘桂芝还想说。
周卫东已经点头。
“听她的。”
这一下。
母亲更没话。
婚事就这么定。
二十块彩礼。
两床新被。
一个新木柜。
两只搪瓷盆。
一套桌椅。
其他能省就省。
不摆排场。
不借钱。
散会以后。
林长河先回。
刘桂芝和周大山去看新房。
故意把两个人留下。
东屋里一下安静。
林晚秋坐桌边。
半天不说话。
周卫东给她倒水。
“后悔了?”
“后悔什么?”
“七月十八。”
她抬头瞪他。
“你才后悔。”
“我不后悔。”
“那你问什么?”
周卫东坐对面。
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说道:“我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要结婚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林晚秋没笑。
她知道一些他的过去,却不知道另一辈子的全部。
当然更不知道。
上一世这个男人活了大半辈子。
最终都没跟她走到今天。
过了一会儿。
她伸手。
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没有握。
只是碰着。
“那就慢慢真实。”
“反正还有两个多月。”
周卫东反手握住。
林晚秋抽了一下。
没抽出去。
脸开始红。
“门没关。”
“又没人。”
“你妈就在外面。”
“她现在巴不得。”
话还没说完。
院里果然传来刘桂芝一声:
“卫东!”
两个人同时松手。
“干嘛?”
“问问晚秋柜子想打什么样!”
林晚秋直接笑趴在桌上。
周卫东也无奈。
他这个妈。
以前让人头疼的是偏心。
现在让人头疼的是太积极。
不过这种头疼。
好像也不坏。
晚上送林晚秋回去。
走到半路。
她突然说道:
“卫东。”
“嗯。”
“结婚以后。”
“我工资自己留一部分。”
“行。”
“家里花销咱们一起。”
“行。”
“我还想继续学医。”
“学。”
“以后如果有机会去县里进修……”
“去。”
林晚秋停住。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这些为什么不答应?”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是不是也想做厂?”
周卫东也停下。
“你看出来了?”
“你现在看那些机器的眼神。”
“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想着怎么修。”
“现在是想着怎么做。”
这姑娘。
太懂他。
周卫东没有瞒。
“有这个想法。”
“那就做。”
这次轮到他愣。
“你不怕我折腾?”
“怕。”
林晚秋说,“但你不折腾,更难受。”
月光下。
两个人都笑。
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合适的地方。
不是一个人拦住另一个。
而是各自都有路。
然后尽量一起走。
第二天回厂。
地区那一百只衬套的反馈也到了。
青山县样品。
第一轮装机测试。
合格。
而且因为工时降低。
综合成本比地区厂原工艺还低了一截。
许国安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只说一句:
“你结婚的钱。”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