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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满载而归(第1/2页)
“破浪号”发出了一声沉闷且令人心悸的低吟,那声音像是一头负重过度的老牛在濒死前的喘息,透着一股子随时都会散架的危险。每一块木板、每一颗铁钉,似乎都在这巨大的压力下发出抗议,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也是这艘老船生命中从未承受过的重量。
船舱里,那座金色的“鱼山”还在微微起伏,那是数千条大黄鱼在濒死前的最后挣扎,它们拥挤着、摩擦着,发出那种特有的、沉闷的“咕咕”声。然而,对于这艘吨位并不大的旧木船来说,这份沉甸甸的希望却成了一种甜蜜的负担,一种足以压垮脊梁的“富贵”。
李沧海站在舵位旁,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船舷边缘。海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咸湿的凉意,但他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只有掌心渗出的冷汗。
吃水线已经深深地没入了水中,原本露在水面上一尺多高的船舷,此刻离水面不过两三指的距离。随着海浪的涌动,浑浊的海水时不时会漫过船舷,哗啦啦地灌进甲板的缝隙里,让船身随着波浪沉重地摇晃,仿佛一个喝醉了的汉子,步履蹒跚。
*太沉了。*
李沧海的心里在飞快地盘算着。这种重量,早就超过了这艘老旧木船的极限。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多少渔船因为贪心,最后因为超载而在返航途中翻沉,落得个人财两空,连尸骨都找不着。那是渔民最惨痛的教训,也是贪婪的代价。
*绝不能让这到了嘴边的肉,把船给压垮了。这不仅仅是鱼,这是命,是李家几口人的命。*
“哥……这船……是不是太沉了?”
李沧河站在船舱边,看着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鱼群,狂喜过后,理智开始慢慢回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担忧。他的手死死抓着舱口的边缘,指甲抠进了木头里,仿佛这样就能稳住船身。
“咱这破船,以前拉个一千斤杂鱼就算满载了。这回……这回看着得有三千斤往上吧?这要是遇上个大浪,会不会……”话音未落,一个涌浪从侧面打来,“破浪号”猛地倾斜了十五度,船舷几乎贴到了水面。舱里的鱼群随着倾斜哗啦啦地滑向一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船身因为这股重心的偏移而晃得更加厉害。
那一瞬间,李沧河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仿佛看到了船底破裂、海水倒灌的可怕景象,那种刚到手的巨大喜悦瞬间被恐惧吞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稳住!都别乱动!”
李沧海猛地向左打了一把舵,利用船头的切水角硬生生地切开了涌浪,将船身强行扶正。他的动作粗暴而精准,那是对抗死亡的姿态,也是多年海上经验的本能反应。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当然知道危险,但他更知道,此刻若是慌乱,才是真的找死。
“大壮!二强!别傻愣着看鱼了!”
李沧海大吼一声,语气急促而严厉,“赶紧去船头和船尾,把那些压舱石给我扔了!还有后面那桶备用淡水,也给我倒掉!只留一壶喝的就行!快!”
“啊?扔了?”
大壮愣了一下,看着那几块沉甸甸的大青石,那是他几年前费了好大劲从山上背下来的,平时宝贝得不行。在他朴素的观念里,压舱石是保命的,能让船在风浪里稳当,怎么能扔?
“哥,那可是压舱石啊,没了它,船晃得更厉害咋办?”大壮的语气里满是不舍和困惑。
“咱们现在是鱼太重,不需要压舱石了!鱼本身就是最好的压舱物!”
李沧海指着船舷,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浮力不够!要想把这船安稳开回去,每一斤载重都得算计着用!扔了石头,咱们才能活命!鱼才能变成钱!赶紧的!别磨蹭!这是命令!”
“好嘞!扔!”
大壮虽然心疼,但他更信大哥。这一路走来,大哥的话就没错过。他咬了牙,冲到船尾,抱起一块足有五十斤重的大青石,嘿呦一声,狠狠地扔进了海里。
“扑通!”
水花四溅。看着那块陪伴了自家多年的石头沉入海底,大壮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随即,他又看向了舱里的鱼,那金灿灿的光芒瞬间填补了心里的空缺。
*石头值几个钱?这一条鱼就能买好几车石头!扔!*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二强也手忙脚乱地去处理那桶淡水。
“哗啦——”
清澈的淡水倾泻而出,很快就被海水吞没。二强看着那水流,心里一阵肉疼,在这船上,淡水就是命根子,可大哥既然发话了,那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随着十几块压舱石和一桶淡水的离船,船身明显地往上浮了一截,虽然吃水依然很深,但那种随时都要被浪头压垮的危险感减轻了不少。船头昂起了一些,行进间也多了一分轻盈,不再是那种要沉不沉的死沉感。
“哥,那边还有那个烂渔网和那个破桶……”二强指着角落里的一堆杂物,眼巴巴地问,“扔不扔?”
“扔!除了罗盘、帆索和干粮,其他凡是能扔的,全给我扔了!”
李沧海眼都不眨一下,“哪怕是一根多余的木头,现在都是累赘!咱们这趟,换回来的是金山银山,这点破烂,回头买了新的!”
“得嘞!”
二强一听,顿时来了劲。平日里视若珍宝的那些破烂家什,此刻在他眼里全是垃圾。他手脚麻利地将那些坛坛罐罐、烂木板一股脑地往海里扔。
船身渐渐轻盈了一些,航行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李沧海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重新调整了风帆的角度,让船只顺着退潮的洋流,向着鬼礁的出口驶去。他紧绑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心里的算盘却打得更响了。
*这一船鱼,是李家的命根子,也是第一把火。但这火要是烧不好,就会引火烧身。回去之后怎么处理,怎么分钱,怎么堵住别人的嘴,这比捕鱼更难。*
此时,东方的海平线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黎明前的黑暗正在一点点退去,但夜色依然笼罩着海面。
返航的路,比起来时,似乎顺遂了许多,但每个人心里的弦依然绑得紧紧的。
李沧河在确认了船只暂时安全后,并没有闲着。他蹲在船舱边,手里拿着一块破湿帆布,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鱼堆上,那是大哥特意交代的——大黄鱼娇贵,鳞片一旦干了就会失去光泽,身体发白,价格大打折扣。这可是钱,不能有一丝马虎。
他看着那金灿灿的鱼,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鼻子发酸。
*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伸出手,在那冰冷滑腻的鱼身上摸了又摸,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一次次确认这不是梦。每一片鳞片,都像是一块金箔,沉甸甸地压在他那颗饱经磨难的心上。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因为几毛钱电费跟人低头哈腰的父亲,想起了那个因为没钱买药只能硬扛的母亲,想起了那个为了这个家操劳过度、年纪轻轻就满手老茧的嫂子。
*爹,娘,咱们不用再看人脸色了。咱们不用再吃红薯皮了。咱们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真的是……一条顶以前一年的收成啊……”
沧河喃喃自语,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泪水里,有狂喜,有激动,更有一种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屈辱终于得到释放的痛快。
他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甲板上。
他面对着船头,那是妈祖神像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每一次磕头,都实打实地撞在坚硬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撞破了皮,渗出了血丝,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妈祖娘娘保佑!谢谢您老人家开眼!这恩情,我李沧河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还!”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虔诚和感激。在这个年代,在这个靠天吃饭的渔村,信仰不仅仅是迷信,更是渔民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精神支柱。这是一种对天地敬畏,也是一种对命运垂怜的感恩。
二强和大壮见状,也深受感染。
*是啊,要不是有神灵保佑,咱们这几个穷光蛋,怎么可能在这鬼门关里拉出这么一船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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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也纷纷跪了下来,朝着那虚无缥缈的神灵磕头如捣蒜。
“谢妈祖!谢龙王爷!”
“保佑咱们平平安安到家!保佑这鱼能卖个好价钱!”
二强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默念:*等拿了钱,俺一定要去给妈祖娘娘重塑金身!还要给俺娘买好多好吃的!还要买个大彩电!*
李沧海站在船尾,看着这三个跪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却满脸虔诚的兄弟,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他没有跪,但他微微低下了头,朝着那茫茫大海,行了一个注目礼。
他信的不是神,是这大海的馈赠,是这重生的机会,更是这几兄弟拿命换来的运气。
*命运,终于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行了,都起来吧。”
过了一会儿,李沧海沉声说道,“磕头管饱,这鱼还得咱们去卖。现在还没到高兴的时候。咱们这船鱼太招眼,要是大白天的直接靠码头,那咱们就不是发财,是惹祸了。”
“啊?惹祸?”
二强擦了一把脸,有些不解,“哥,咱们自己抓的鱼,又不偷不抢,咋就惹祸了?咱这是正经手艺换来的。”
“笨蛋!”
李沧河站起身,狠狠地拍了一下二强的后脑勺,此刻他腰杆子硬了,说话也有底气了,“你以为供销社是吃素的?咱们这么多大黄鱼,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那是‘统购统销’的紧俏货!他们给的那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那是打发叫花子呢!而且,村里那些红眼病,要是知道咱们发了这么大的财,你看他们会不会半夜给咱家扔石头?会不会想办法把咱们这船给扣了?”
李沧河这番话,全是这几年受的委屈憋出来的。他太清楚那些人的嘴脸了,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那是人性最阴暗的一面。
“对!红眼病!那帮孙子最坏了!”
大壮握紧了拳头,想起自家那几只被毒死的鸡,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上次俺家养的两只鸡,就被隔壁那谁给毒死了。这要是看见这么多钱……大不了我跟他们拼了!”
“拼什么拼?脑子!”
李沧海瞪了他一眼,“所以,咱们得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咱们不能走寻常路。”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大壮,看着点路。咱们不走主航道,绕道‘死人沟’那边,那是片乱石滩,没人去。咱们在那儿找个隐蔽的地方先猫着。”
“等到什么时候?”沧河问,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等到天黑透,或者趁着明天一早最乱的时候。”
李沧海看了看天色,“现在才五点多,天亮还得一会儿。咱们先绕过去,联系那个……买家。”
提到买家,李沧海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前世的他,虽然没发过财,但也听说过道上有个叫“老山东”的水产贩子。这人路子野,胆子大,专收这种没有票据的高档货,价格公道,现款现货,而且嘴严,是那个年代游走在政策边缘的“中间人”。在那个年代,私人倒卖物资虽然风险大,但利润也高得吓人。
*要想把这船鱼变成真正的真金白银,不走供销社,只能找他。这是唯一的路,也是一条险路。但富贵险中求,我不怕。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山东……”
李沧海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辈子,我也要走这条野路子。合法?在这个年代,合法就是把肉往别人嘴里送。我要的是生存,是翻身!*
船只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隐蔽的弧线,避开了正在逐渐苏醒的白沙村主航道,像是一只沉默的幽灵,钻进了一片长满芦苇和怪石的隐蔽河湾。
这里的河水浑浊,两岸是茂密的红树林和芦苇荡,平时只有一些讨小海捡螃蟹的人才来,大船根本进不来。那是只有李沧海才知道的“秘密通道”。
“哥,前面没路了……”二强看着前面越来越窄的水道,有些心慌。那种未知的前路让他感到不安,仿佛前面就是死胡同,要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有路。”
李沧海指着左侧一片看起来像是实地的芦苇荡,“那是条老河道,被芦苇遮住了。进去就是咱们以前放排筏的那个小码头。那地方早就荒废了,连鬼影都没一个。”
*那是只有我才知道的路。是前世无数次绝望中想要逃离时走过的路。*
“好嘞!”
大壮死死把着舵,按照李沧海的指挥,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片芦苇荡。船身刮擦着两岸茂密的芦苇,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河湾,四周被高高的土坡和芦苇包围,就像是陆地的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天空。
这里曾经是个卸货的小码头,但早就废弃了,只剩下一截烂木头桥桩孤零零地插在水里,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停船!下锚!”
李沧海低喝一声。
“咯吱——”
破浪号缓缓停了下来,随着最后的惯性,轻轻地撞在了那个烂木桩上,发出一声轻响。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芦苇丛中啼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这里,安全了。
李沧海跳上那截烂木桩,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觉得无比的真实和安稳。
“卸鱼。”
李沧海动作利索得像只豹子,“大壮,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竹筐拿过来。咱们得分批运。这地方虽然隐蔽,但也不能在这儿待太久,血腥味太重,容易招来大家伙,也容易被人发现。”
“好嘞!”
四个人立刻动手,开始进行最后一道工序——分装。
他们把那些最大的、成色最好的大黄鱼,小心翼翼地装进垫了湿草的大竹筐里,每筐装一百斤左右,然后盖上盖子,再用油布捆好。这样做是为了保湿,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剩下的那些稍微小一点的,就留在船舱底,用湿布盖着。
“哥,这……这就这么放着?”二强看着那些鱼,有些舍不得,“这要是死了咋办?死了就不值钱了吧?”
“死了也值钱。”
李沧海擦了一把汗,眼神坚定,“只要是咱们这一网拉上来的,哪怕是死鱼,那也是金子做的。大黄鱼就算是死的,这成色,这个头,也是极品。不过,咱们得快。”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只有行内人才懂的暗号。那是前世他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也是他这次敢于冒险的底气所在。
“沧河,你在这儿守着鱼。大壮,二强,你们俩跟我去一趟县城的‘黑市’路口。我去会会那个老山东。”
“哥,我去!”沧河急道,眼里的担忧更甚,“你一夜没睡,眼睛都熬红了。你去歇会儿,我去!我不怕,我有力气!”
“不行。”
李沧海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人疑心重,生面孔他不认。而且价钱的事,你们谈不下来。这是咱们李家翻身的第一仗,必须我亲自去。这是打仗,不是过家家。错一步,咱们就是白忙活,甚至可能惹上牢狱之灾。”
他看着满船的金色,眼中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野心和霸气。那是历经两世沧桑,看透人情冷暖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决绝。
“这一趟,我要让这白沙村的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鱼王’。我要让那些欺负过咱们的人知道,这世道,变了。”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了这片隐蔽的小河湾上。
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斑驳地照在“破浪号”那破旧的船身上,也照在船舱里那片耀眼的金色上。
金光粼粼,熠熠生辉。
李沧海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满是泥土和鱼腥混合的味道。这味道,此刻闻起来竟是如此的芬芳。
*这不仅仅是鱼。那是尊严,是未来,是李家重新站起来的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