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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站在黑板前,并没有急着给出答案,而是先在河流的上游画了一个圈,写上李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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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下游画了两个圈,写上「王家村丶孙家村」。
「这是一道活生生的考题。」
陈文看着众人。
「现在,假如你们就是去处理这件事的官员。
面对这几千号拿着锄头,红着眼睛的村民,面对那个软硬不吃的豪强,你们打算怎麽办?」
陈文首先看下最熟悉农事的张承宗身上。
「承宗,你是种地的行家。
你先说说,为什麽一定要打架?
大家坐下来商量着分水不行吗?」
张承宗站起身,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这事儿没法商量。
我在田里干过,我知道。
这水就是命。
今年大旱,水本来就少。
如果上游截流灌溉,下游就得绝收,全家老小就得饿死。
如果上游放水,那上游的地可能就得旱死一半。
这就像是一个饼,两个人分,谁吃多了对方就得饿死。
这种时候,谁跟你讲道理?
谁跟你讲仁义?
谁拳头硬,谁就能活下去。
所以只能打,打赢了就有水喝。」
「说得好。」陈文点头,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你死我活」。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之一。
水就那麽多,这是存量。
你多了我就少,你活了我就死。
这种局面我们之前讲过,叫零和博弈。」
「在这种博弈里,任何道德说教都是苍白的。
因为生存本能大于一切。」
陈文又看向周通。
「周通,既然道德不管用,那律法呢?
如果官府出面,强行下令分水,比如上游三天,下游三天。
谁敢不听就抓谁。这样行不行?」
周通抿了抿嘴,神色凝重。
「先生,这法子若是放在平时,或许行。
但现在不行。
第一,法不责众。
三个村子几千号人,要是都闹起来,官府的那几十个衙役根本不够看。
难道还能把几千人都抓起来?
第二,执法成本太高。
水是流动的,你今天派人盯着分好了,明天衙役一走,上游偷偷把口子一堵,下游还是没水。
咱们总不能天天派人守在渠边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周通指了指李家村那个圈。
「这里面有个豪强。
他既然敢截流,背后肯定有依仗,甚至可能跟官府有勾结。
如果官府强行分水,伤了他的利益,他肯定会动用关系施压,或者暗中使坏。
到时候,政令不出衙门,威信扫地,反而会让局势更乱。」
「分析得透彻。」陈文赞许道。
「这就是行政命令的局限性。
当执法成本高于收益,当强权可以干预司法时,律法就会失效。」
接着,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既然硬的不行,那软的呢?
官府没钱修渠,那让大家凑钱修呢?
只要把渠修好了,水源足了,大家不就都有水喝了吗?
为什麽没人修?」
李浩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先生,这帐算不通啊!
您想啊,这白龙渠是大家的。
如果我出钱修了,那就是大家都受益。
凭什麽我出钱,让别人白占便宜?
特别是那个豪强,他在上游,本来就能截流,他为什麽要出钱帮下游修渠?
而下游的人会想。
反正豪强有钱,让他修呗,他修好了我们跟着喝汤。
结果就是谁都不想当冤大头,谁都想搭便车。」
李浩拨弄了一下算盘,发出一声脆响。
「而且,这渠修好了是公家的,谁也没法独占。
今天我修好了,明天被别人挖坏了,我找谁赔去?
所以,大家宁愿去抢水,也不愿去修渠。
因为抢来的水是自己的,修好的渠是大家的。」
李浩这番话,直接点破了人性中最自私的一面。
陈文赞许地点头,在「零和博弈」旁边,又写下了四个大字:
「公地悲剧」。
「公地悲剧?」
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先生,这是啥意思?
是说公家的地里死人了吗?
还是说公家的地风水不好?」
「不,不是风水不好,是人性使然。」
陈文转过身,并没有直接解释白龙渠的事,而是先给众人讲了一个故事。
「想像一下,村口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这块地是全村公有的,谁都可以在上面放羊,没人管,也不收钱。
这时候,如果你是一个牧羊人,你会怎麽做?」
「那还用问?」王德发想都没想,「当然是把越多的羊赶上去越好啊!
反正草不要钱,羊吃得越多,长得越肥,我赚得越多!」
「对。」陈文点头,「你想多放一只,他也想多放一只。
每个人都这麽想,都觉得自己多放一只没什麽大不了的。
可是,草地的承载力是有限的。
当所有人都拼命往上赶羊的时候,草很快就被吃光了,甚至连草根都被刨出来了。
最后的结果是什麽?」
「那就大家都没得吃咯!」
王德发想都没想便说道。
「没错,到最后就是草地变成了荒漠,所有的羊都饿死了。
原本大家都能赚钱的好事,变成了一场谁也活不下去的悲剧!」
「这就叫公地悲剧!」
听完这个故事,众弟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王德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抢水吃的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不愧是先生,怎麽什麽事儿到您眼里,都能说的一套一套的呢!」
李浩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个人的理性,导致了集体的毁灭。」李浩喃喃自语,「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好,结果最后却害死了所有人。
这,这太可怕了!」
周通也若有所思:「因为地是公家的,收益是自己的,损失是大家分摊的。
所以每个人都会无限制地索取,却没人愿意去维护。
这就叫权责不明!」
「没错!」
陈文手中的石笔重重地点在黑板上。
「现在的白龙渠,就是那块公地!
豪强截流,村民抢水,就像是那群拼命放羊的牧羊人。
大家都想多占一点水,都觉得反正渠烂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结果呢?
渠道淤塞,水源枯竭,大家一起渴死!」
「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现在,局势很清楚了。」
陈文指着黑板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词。
「左边是零和博弈,逼着大家打架。
右边是公地悲剧,逼着大家摆烂。
这就是一个死结。」
「用道德感化?
没用,饿肚子的人不听。
用官府强压?
没用,法不责众且管不过来。
用集资修渠?
没用,没人愿意当冤大头。」
陈文看向众人。
「这就是为什麽孟砚田当年会栽跟头,为什麽历朝历代的官员治水都这麽难。
因为他们始终在这个死结里打转,想不出跳出去的办法。」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弟子们看着黑板,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是啊,这个结,确实太难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