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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擡轿,稳稳的停在了仁寿宫门口。
陆纲先一步,对着张太后半跪行礼,开口说道:「形势当前,迫不得已,得罪之处,万望娘娘海涵!」张太后下了擡轿,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
她作为国母,能不能出仁寿宫是一回事,出了仁寿宫被逼回来又是一回事,而出了仁寿宫之后,被两个男人给硬生生擡回来,那就是丢了大脸了!
她看着陆纲,轻轻咬牙:「当初陆都帅,还是哀家选给陛下的禁卫,如今十多年过去,陆都帅真是出息得很了!」
皇帝刚继位的时候,只有十岁,那个时候外廷的一切是相公们做主,内廷的一切自然就是张太后做主,当时张太后为了皇帝的周全,亲自挑选了陆纲,做天子禁卫的首领。
后来天子稍微大了一些,便把陆纲任命为仪鸾司指挥使,到如今,也过去了八年多时间了。陆纲神色平静,低头道:「此事过去之后,娘娘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张太后面目含煞,正要说话,陈清也对着她抱拳行礼:「娘娘事后要追责,我二人都可以引颈就戮,但此时国朝在要紧时刻,请娘娘最近几日…」
「便不要出仁寿宫了。」
漂亮话,自然是要说一说的,给太后娘娘一个面子,但事实上,这也只是漂亮话而已了。
今天这件事情之后,只要皇帝安然无恙,张太后不可能对陈陆二人做任何事情,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即便她有,她真要是动了陈清陆纲两个人。
皇帝虽然不可能弑母,但是乐陵侯,平原伯两家,以及整个张氏后族,恐怕都要在皇帝的怒火之中,灰飞烟灭了!
而即便这件事情过去之后,张太后安分老实起来,皇帝会不会报复后族,都还很难说。
毕竟,今天太后娘娘随阁臣出宫,某种意义上就已经是在站队表态了!
后续皇帝会不会发作,会怎么发作,都还很难说。
因为如果是从前的皇帝,这件事大概率就会不了了之了,他不会跟亲娘计较这许多,但是如今的皇帝…已经不太一样了。
张太后皱眉:「陈大人这是要把哀家,软禁在仁寿宫吗?」
「不敢。」
陈清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声说道:「娘娘想去哪里,是娘娘的自由,但请娘娘,多多思虑家人,思虑陛下。」
陈清这话,就是在以后族相胁,只不过没有说的太直白就是了。
张太后毕竟也持国一段时间,自然能听得明白,她怒视了陈清一眼,扭头拂袖而去,进仁寿宫去了。她离开之后,陈清才看着陆纲,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多谢都帅帮忙,不然今天这局面,小弟还真不一定压得住。」
陆纲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长出了一口气:「走罢,咱们去玉熙宫。」
陈清默默点头,问道:「仁寿宫这里,要不要派人盯着?」
陆纲微微摇头:「咱们两家的人,都不好派驻深宫,且见了陛下之后再说。」
他说的两家,是指仪鸾司和北镇抚司。
陈清笑了笑:「哪里有什么两家?咱们自始至终,不都是一家人?」
陆纲不善言辞,微微摇头之后,跟着陈清一起,离开了后宫,一路来到西苑,很快在西苑玉熙宫,见到了皇帝陛下。
这会儿,魏大夫正在给皇帝陛下去针,王相公,则是默坐一旁。
陆纲与陈清上前抱拳行礼之后,这位陆都帅看了一眼陈清,用胳膊碰了碰陈清:「小陈大人你来说罢。」
相比较而言,陈清嘴上的功夫,自然是要远比他陆纲厉害的。
陈清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看了一眼王相公,默默说道:「陛下,内阁几位宰相,意图裹挟太后娘娘出宫,臣与陆都帅一起,将娘娘请回了仁寿宫。」
这「裹挟」二字,听的王翰直皱眉头,不过他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而皇帝陛下这会儿,刚好去掉最后一根针,闻言也有些失魂落魄,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默默说道:「母后出宫了吗?」
陈清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回答道:「太后娘娘应该是受了蒙骗,刚出仁寿宫不久?」
皇帝黯然,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朕…知道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这位皇帝陛下才长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老师,你回文渊阁去罢,告诉他们,朝廷里的事情,就在朝廷里解决。」
王翰起身,低头道:「老臣遵命。」
皇帝又看了一眼陆纲,脸上露出笑容:「陆纲,你带着仪鸾司,从今天开始,严肃宫中宿卫,不得有任何闪失。」
陆纲深深低头:「臣…遵命!」
他也站了起来,默默离开。
很快,皇帝又屏退了魏大夫,玉熙宫这里就只剩下皇帝与陈清两个人,等到魏大夫离开之后,皇帝才叹道:「孤家寡人了。」
陈清微微低头,开口说道:「陛下,今日可见,内阁诸位阁臣都已经有异心,臣可以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领着北镇抚司办了他们!」
皇帝看着陈清,微微摇头:「腾骧四卫的事情,还没有推下去,这个节骨眼办了他们,朝野该以为朕坏规矩了。」
「而且…」
皇帝看着陈清,开口说道:「办了他们,你陈子正能给朕立刻找到四五个合适的人,补进内阁吗?」陈清皱眉,低头道:「陛下的意思是?」
今天这场事,已经闹大了。
所谓闹大的意思就是,那些人已经不可能再跟皇帝一起搭班子,他们的政治生命,可以说在今天,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皇帝低眉道:「再过个一年半载,朕还是等得起的,到时候…」
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最应该有的就是耐心,哪怕暗地里已经撕破脸皮了,明面上还是可以笑脸相迎。这一点,另一个世界的朝堂上也是如此,有时候一个官员的政治生命终结之后,要过一两年,乃至于两三年时间,靴子才会真正落地!
如今的朝局,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
皇帝的意思很简单,这一次的帐他会记下来,到明年,该准备的事情准备好了,能够维持朝堂不乱了,到时候自然会一一清算。
陈清听了这话,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开口说道:「今日这件事之后,他们应该要吓得不轻,陛下的腾骧四卫,应该可以推下去了。」
「不一定。」
皇帝面无表情,淡淡的说道:「你我能预见的事情,那些老东西也一定能察觉到,他们如果知道自己只是秋后蚂蚱…」
「说不定会拚死抵挡,所以卿家你,这几天还要去吓他们一吓,让朕把腾骧四卫给推下去,过个大半年时间,到明年…」
「朕的腾骧四卫初见模样,能够维持京城稳定,你在东南的事情也办的七七八八,到时候再把该带的人带回来,就可以好好说一说今日之事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陈清连忙上前,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皇帝的后背:「陛下没事罢?」
「臣去找魏大夫!」
他拍了好几下,皇帝才缓了过来,缓缓摇头:「朕没事,朕没事…」
天子缓过来之后,低着头,一个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让北镇抚司,把乐陵侯和平原伯两家,都看管起来,再好好查一查他们,不管有什么恶行恶事,一律先记录在案。」
陈清连忙低头:「臣遵命,臣稍后就去吩咐下去。」
皇帝坐直了身子,好一会儿之后,乾脆直接整个人躺在了软榻上,两只手张开,呆呆的望着玉熙宫里的一根柱子,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喊了一声:「陈清啊。」
陈清应了一声:「臣在。」
「朕…」
皇帝两只眼睛都流下眼泪,从眼中流向两边,他的语气,也带了些哽咽。
「好伤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