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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更别提什么遗物了，你要是急着问她，只会让她更慌。”苏清辞说着已经在走廊的石凳上坐下了，“让她再养两天，等她把眼前的事先理清楚了再说。”
赵元珩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多谢你。”
苏清辞没接话，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太阳在他们之间一寸一寸地往下落，暮色从墙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赵元珩点了点头，没挽留她。
苏清辞推开院门走出去的时候，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低着头整理竹靶上的糖葫芦。
苏清辞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了，她在街角那家卖炊饼的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两块热乎乎的炊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透，郑府后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菀背着她那只半旧的布挎包，踮着脚从侧门溜出来，沿着长街往城南的方向一路小跑。
她跑到城西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正从巷子里出来，她脚步又快了几分，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苏姑娘！”
苏清辞偏过头，看见是她，脚步放慢了一点：“你怎么在这儿？”
“我猜您这个时辰会从这边出来，就在巷口等了一会儿。”郑菀的气还没喘匀，“我祖父让我跟您说一声，太医院那边有几味药材今天早上到了，品相很好，您要有空可以去看看。”
苏清辞看着她跑得泛红的脸颊和微微翘起来的嘴角：“你一大早跑过来，就是为了替你祖父传这句话？”
郑菀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也不全是……我昨天背了一下午的辨症篇，有几处没太明白，想请教您。”
苏清辞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放慢了脚步：“哪几处？”
郑菀赶紧跟上去，从布挎包里掏出那本边角已经翻卷了的医书，翻开折了页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这里。辨症篇上说发热而脉沉细的，属少阴，应该温补。但要是脉沉细而发热一直不退呢？”
苏清辞脚步没停：“脉沉细而发热不退，说明病入少阴但邪气还没解。温阳的同时要加一味透邪的药，比如柴胡，或者升麻。具体用哪一味，得看病人的舌象和出汗情况。”
郑菀听得认真，手里已经摸出一截炭笔，在书页边角飞快地记了几个字。
她写完了抬起头来，太阳正好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那要是用了柴胡之后热度反而更高了呢？”
“那就说明方向错了，不是少阴证，是厥阴证，得换方子。”苏清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记住了，病人不会照着书本来生病。”
“书上写的都是最典型的证型，可十个病人里有九个半都不典型，你开方子之前得先把病人的证型归到正确的位置上，归错了，方子再好也没用。”
郑菀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句话也记在了书页边上，两个人已经走出了巷子，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郑菀得了苏清辞几句点拨，整个人都轻快了，一边把书往布挎包里塞，一边嘴就没停过，把她平时在府里瞎摸瞎试的那点心得翻来覆去地说。
苏清辞走在旁边，时不时嗯一声，到了郑府侧门，郑菀推开门，侧身让了让：“苏姑娘，您先进。”
郑家后院的药房跟别处不太一样，一推院门就是一股子干燥清苦的药草味儿扑面而来。
郑院判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株刚拆封的干草药，凑近了看根茎的断面。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了？”他放下手里的草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排新到的药材前，弯腰从敞口的麻袋里拈出一片干枯的根茎，递到苏清辞面前，“你瞧瞧这个，今早太医院送来的，说是南边进贡的，成色看着不错。”
苏清辞接过去，举到日光下端详了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确实是好东西，年份够，比市面上那些强太多了。”她把根茎递回去，“院判打算拿它配什么方子？”
“还没想好，先放着，等用的时候再说。”郑院判把根茎丢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
日头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顶上。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郑菀身上，“你方才说，苏姑娘教了你不少东西？”
郑菀正蹲在廊下翻竹匾里新晒的药材，听见祖父问话，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嗯！苏姑娘方才给我说以后开方子之前得先搞清楚病人到底属于哪个范畴，不能逮着书上的方子就往上套。”
郑院判点了点头，目光又从孙女脸上挪开，落在苏清辞身上。
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苏姑娘，今儿要是没什么急事，就在府里吃个便饭吧。”
苏清辞正在翻看另一袋新到的药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直起身来：“院判客气了，我今儿还约了个病人，怕是不能多待了。”
郑院判也没强留，点了点头：“那改天吧，等你得空了再说。”
苏清辞没再推辞，又仔细看了几样药材的成色，才把药箱的系带重新系好，朝郑院判微微颔首：“那我先走了。”
郑菀送她到药房门口。苏清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偏过头看了郑菀一眼：“辨症篇背完了，把其他的也翻一翻，下回来我要考你。”
郑菀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今晚就读！”
苏清辞没再多说，转身顺着游廊往外走，日头落在她青灰色的肩头，把她的背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郑菀站在药房门口，一直看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才转身走回祖父身边。
